[2002-06-01] 副刊釆風．百家廊：城隍廟情結
．白樺．
我們大樓裡有一位上海家喻戶曉的人物，滑稽戲表演大師周柏春。他住在五樓，我住在七樓，只有一樓之隔；所以我們是不折不扣的近鄰。俗話說：遠親不如近鄰。有一天，我登門拜訪，為的是向他請教一個問題：城隍廟老裡巴早是啥個樣子？經我這麼一問，他那雙家喻戶曉、人見人樂的眼睛一瞇就唱將起來了。
香啦奇味百花裡個香，
清心明目真清裡個涼，
四大名山採藥草，
煎煮兩塊梨膏糖……
聽了這四句唱兒，我的眼前，立即就浮現出半個世紀之前城隍廟的市面來了。接下來他又說了一個滑稽小段兒。說的是：某日，一位遊客被小偷掏了錢包。小偷在前面跑，失主在後面追。在將要追上的時候，一個巡警趕快插進來擋住失主：「出了啥事體？」回答當然是：「抓小偷。」巡警說：「好說，城隍廟是我尼的地盤，儂放心，伊逃不脫！」巡警不抓賊，反而開始盤問起失主來了。「錢包裡有幾個銅鈿？哪家銀行出的鈔票？皮包是吹牛皮的牛皮？還是啥個皮？哪個店裡廂買來的？經手賣把儂的是老闆，還是老闆娘？老闆娘漂亮不漂亮？胳膊伸出來白不白？……」一連串問題把失主問得個七葷八素，……就在巡警和失主「搗漿糊」的時候，小偷早就逃得無影無蹤了！城隍廟老早就是個迷宮，巡警與小偷是一對連襠模子。
五十年代，我初次到上海，很欣賞一句上海話：螺絲殼裡做道場。等到逛城隍廟的時候，才真正理解它的含意。上海人真會利用空間。城隍廟算得上是現代上海老城廂裡的老城廂。它集商店、居家、酒樓、茶肆於一體，頑強地保持古樸的方式。上海人懷舊，要來；外地人、外國人好奇，也要來……於是，來來來……大家一起來。我第一次逛城隍廟，也像鄉下人一樣，未能免俗。站在九曲橋上，讓照相師傅用那種很龐大的老式照相機拍了一張照。他支好三腳架，把頭蒙在一塊黑布裡，撅著屁股在相機背後擺弄了半天，才露出頭來，說了一句哄小孩兒的話：笑一笑！右手掀開鏡頭蓋，在空中繞了一圈，左手捏了一下手裡的橡皮球，呱噠一聲響，就把我的魂兒攝進去了。六十年代初一個春節的某一天，我在外省某軍營看見幾個上海新兵在一起拆包裹。一打開就是一陣歡呼，原來是一大包上海城隍廟的五香豆。他們吃著吃著，一個個眼淚水就嗒嗒滴了。我問他們：吃五香豆怎麼會吃出眼淚水來了呢？一個女兵說：「儂哪能曉得，一顆五香豆就是一個完完全全的上海呀！」那時，我才深刻體會到上海城隍廟在上海人心中的位置。
就是這個人人喜歡、人人想來的風水寶地，百餘年來都是一副老面孔。越來越擁擠、越來越髒亂、越來越破敗、越來越黯淡……進入九十年代，城隍廟突然變得金碧輝煌。可見，只要給機會，城隍爺、城隍奶奶也會闊綽起來。正是：
曾相識，明時園林、清時街市，怎的一覺醒來這般富貴！
又得見，雲裡樓台、霧裡亭閣，何可轉瞬之間如此豪華？雕樑畫棟，黛瓦朱欄。飛簷翹角，遊廊迂迴。走進商場、餐館、藥店、茶樓之內，卻是一應現代化設施，中外百貨，琳琅滿目。登天裕樓，更上一層，就是凝暉閣了。
又過九曲橋，是平生第幾次？我已經不記得了。興致所至，再一次請照相師傅以豫園商城為背景給我拍一張照。照相機當然是現代而輕便的，只需掛在他的脖子上就行了。而那句哄孩子的話卻五十年不變，還是：笑一笑！於是，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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