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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7月18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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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07-18] 副刊釆風.百家廊:頭趟看電影

.潘旭瀾.

 我六歲那年,雖然認的字自己都數不清了,還有一肚皮張飛岳飛的故事,卻沒有看過電影。

 初秋的傍晚,父親出門給病人把脈回家,未進門就說要早點吃晚飯,好去看電影。嘿,看電影,哪有這樣的好事?可父親從來不開玩笑。於是,我囁嚅地請求帶我去,只要能在大人腰縫間擱張臉就行。父親以從未有過的爽快,答應了。

 到了祠堂改成的鄉公所,大廳裡人已很多,父親拉著我擠到眾人中間,和身邊的人講話。像過年過節那樣有興致而又鄭重,有人從靠壁條凳上站起,讓父親和我去坐他的位子。大約父親替他家人看過病,又是叔輩,謙讓了兩句,也就去坐了,我則站在父親膝間。

 閩南山村,立秋後還很熱。我不多久便一身臭汗,將一年到頭穿的黑白條土布衫也濕了。人群中的汗味、煙味,比看高甲戲時嗆人得多。怎麼不到操場上去演呢?我問。電影不能像高甲、梨園戲那樣,隨便什麼地方都放映,鄉下人才叫作演。父親回答。是啊,要不,電影算什麼科學發明,有什麼貴氣,父親怎麼會帶我這半秤砣半猴子來呢。

 電影似乎要表示它身份不同一般,父親身邊的小學先生已經吹了七八卷喇叭—就是用手捲成喇叭形的土煙,還不演。要平時,我早就睡了。

 終於演起來了。《台兒莊大捷》。父親邊看邊給我講。真逗極了,神透了。一群人跟在蔣委員長背後,在剛才張著的白布上走來走去,軍隊向他敬禮,沒有一點不像真的。要是能講話,他們上了電影豈不神仙般長生不老?父親說,會講話的也有,不過今晚這一片不是—他將「齣」叫作片。有時父親看入神不出聲了,小學先生就補上給我介紹。看,那身材較矮的是李宗仁,他指揮打贏這一仗的。啊,這個腰裡插著左輪或者大曲七的叫張自忠,他真英雄噢,功勞大得不得了。那些日本鬼的槍炮、汽車,都繳來了,夠咱國軍用好幾年,這下子大刀隊都要換上步槍了。演演停停,停停演演,我還沒稀奇個夠,張自忠也沒看清,還是那麼多慰問信,要沒讓人看明白信封該怎麼寫,說是演完了。

 人們還不散。七嘴八舌,大廳像開水鍋,似乎要等電影裡的人,從白布上走出來講幾句什麼,沒誰想先走。

 小學先生扔掉喇叭煙,用腳狠狠踩了兩下,咳嗽兩三聲。人們像軍隊在李宗仁面前一樣,等他開口,他如同平時上童子軍課,領呼口號:

 誓死保衛祖國,打敗日本鬼子——人們使出吃奶的力氣,像對著日本侵略軍喊:

 抗戰必勝!

 大家不過癮,先生想了一會,雙手上下舞動,右腳前掌在磚地上打拍子,嘴裡唱:

 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

 回家路上,父親和我一前一後,默默走了一陣。忽然,他回過頭來問,要是你長大了還打仗,你去當兵好嗎?記得他曾說過,抗敵救國最有用是當兵扛槍。所以我馬上大聲回答,去!隨即有點懊悔,沒問清楚了當兵想家時能不能告假,就答應了。

 從此,台兒莊大捷似乎在我心上鉚了釘。只不過,到我成年談起這段往事時,歷史課老師悄悄告誡我,以後再也別亂講。沒有驚訝,沒有爭辯——我知道他是好心。

 不久前,偶然在電視裡看到張自忠,像邂逅童年所尊敬的長者。屏幕上這位將軍,比現在的我還年輕得多呢。事實上,早在一九四○年,他所譜寫的人生賦令人一唱三歎之時,毅然畫了休止符,成為中華民族反侵略戰爭一曲悲歌與凱歌。

 六十多年很短又很長,往事如煙也如鉛。《台兒莊大捷》中的將士,帶我看電影的父親,給我做講解的小學教師,大多已荒草黃土。不知天地間何處存放他們的樸素良知?而今,在坑坑窪窪的旅途上,我走得太累了。驀然望見滿天大小星星,有些小星星似隱若現,猶如逝去的夢幻,不由驚起卻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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