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08-18] 副刊釆風.百家廊:出入「班芝蘭」
陶 然
只是覺得悶熱,這個「班芝蘭」。人流穿梭不停,卻只有個別商場才有冷氣。汗流浹背,叫人的心情在這個赤道的大城市沮喪。
雅加達,在我的印象中,最具體的便是班芝蘭這個「唐人街」了。那個時候我住在萬隆,每到雅加達,總會去逛「班芝蘭」的夜市,買買書,喝喝熱帶的冷飲。那川流不息的人群,在少年的心目中成了一種繁華的風景,以致後來我離開那千島之國,當「班芝蘭」的景象偶然飄來,我便會沉醉在那不識愁滋味的氛圍中。然而時光流轉我走過千山萬水又再踏足此間的時候,這才驚覺,「班芝蘭」已經沒有夜市,只有火爆的白晝鬧市。欲待重尋舊夢,原來它已經不知遺落在何方。
其實舊日印象也已經模糊,只不過是一種情結吧,少年的足跡,少年的情懷,即使我走到天涯海角,在赤道所不曾有過的冬夜裡,室內紅爐煤球吱吱作響,我望著窗外的白雪飄飄而下,思緒縹縹緲緲地翻飛,忽然便會掠過「班芝蘭」那昔日的燈火人影。
但今日重歸我居然可以具體觸摸這個夢境。其實也並沒有甚麼一定的目標,時近中午,那就在那小食檔吃東西吧。吃甚麼雖然不大重要,但既然來到熱帶,當然也就要吃熱帶特色的食物和飲料。我們面對著食檔而坐,背後卻傳來吉他演奏的歌曲,回頭一望,兩個青年一檔接一檔地賣唱。檔主們很快就把他們打發了,大概是不想他們擾客,影響生意吧。
其實也並非在食檔才有人賣唱,甚至在馬路上也有。只要遇上紅燈,汽車排著長龍停下,他們便隔著車窗在司機旁邊邊彈邊唱,直到司機搖下玻璃窗給錢,他們才走向另一輛,繼續「化緣」。假如不給呢?不給也行。但如果不幸遇到「爛仔」,順手用利器往車窗一劃,那又如何?
也不只是賣唱,穿插街上賣報紙賣花賣玩具的都有。反正雅加達塞車情況嚴重,有許多時候都可以從容在凝止的車陣間遊走。那回車子開到十字路口停下,我見到一個流動小販向坐在摩托車後座的老者兜售玩具,彼此討價還價,僵持到馬達隆隆啟動才談成,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摩托車便箭一般向前一躥,遠去了。這種帶有某種原始意味的買賣,忽然叫我迷惘:假如那摩托車人抓走東西不給錢便飛馳,那又如何?
我當然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天中午在「班芝蘭」閒逛,一個餐廳女侍捧著一盤的飯菜和冷飲走過,忽見一個留鬚中年男子攔住去路,待那女侍停下,他很靈巧地就著那杯冷飲的飲筒啜了一大口,回頭望見我,便嘻皮笑臉地跳開了。那年輕女侍也不動聲色,只咧嘴一笑,繼續走她的路。她只是送外賣而已,誰喝不一樣?天氣太熱,那漢子當眾「剪徑」,其實也不能解渴,只不過聊於自慰而已,或者是彌補心理上的不平衡:你能喝,我為甚麼不能?
書報攤的檔主對這一切無動於衷,只顧整理自家的檔口。滿眼都是香港的刊物,但大都是影印本,成為一大奇觀;據說生意還好,因為相對便宜。華文九八年才恢復合法,但據說只是總統指令,實際上並未正式撤銷華文非法的法令,因為當年禁止華文,是印尼「人協」的決定,現在也只能由「人協」撤掉。雖然現在華文實際上已合法,但是在飛機上填寫入境表格時,有沒有攜帶毒品、武器、中藥、華文出版物仍成為必須申報的一個欄目。我因帶了《香港文學》、《中國旅遊》雜誌和我自己的作品集,海關人員笑嘻嘻對我說:「其實還未正式撤銷。」說著往前面一指:「不信,你看那海關的條文仍有禁止華文這條。」但也只是說說而已,說完照樣放行。
華文被禁達三十二年之久,如今可以再出發,但已經失去幾近兩代人的時間。那天我去逛雅加達最大的華文書店「聯通」,書種不太少,但是顧客似乎不太多。看來這也是印尼華文的生存危機。不過,堅冰已經打破,航道已經暢通,我想,假以時日,華文的燦爛日子應可重來。當我坐在「班芝蘭」的一家華文書報攤與檔主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天時,我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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