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08-22] 百家廊：對接在德爾菲
郭啟宏
今年七月，我編劇的戲曲《忒拜城》，參加了德爾菲國際古希臘戲劇節。
我站在雅典的衛城上，在浩嘆帕提儂神廟「黃金比例」的同時，放眼望去，似乎「天低吳楚，眼空無物」，仔細一看，遺址的岩腳下，一個巨大的扇形露天劇場赫然在目，那是以酒神命名的狄俄尼索斯劇場。酒被稱作靈泉，是世界性語彙。相傳希臘悲劇之父、首創三聯劇的埃斯庫羅斯曾在夢中與酒神交談，狄俄尼索斯引發他用悲劇來表現歌唱所難狀難達的曲折故事，於是悲劇誕生了。看著眼前這個大扇貝，遺存的石級是它的紋理。你無妨用想像去復原它的形骸，最前排的一列用潘太里科大理石製作的有靠背的石椅是貴賓席，拾級而上，社會各階層人士既有序又雜陳，萬頭攢動，目光射向那個人們稱作舞台的拼花大理石地面，射向那些穿著玄色長袍的演員……古希臘文化所在，劇場與神廟並存。現代戲劇人只有在想像中追尋古希臘曾經有過的戲劇的輝煌。
據希臘友人講，在希臘語裏，戲劇的原意是我看人、人看我。耐人尋味！如果把省略的空間復原，便是：在特定的空間（舞台），我（演員）看人，人看我（演員）。希臘人認為，戲劇起源於面具，這個面具正是「我看人、人看我」的中介。從這般帶有原生狀態的語彙和語境裏，不難看出古希臘人的聰明才智，演員、舞台、觀眾，這是戲劇三要素啊，難怪古希臘戲劇如斯輝煌！
我想到中國的戲劇。雖說蘭陵王破陣的面具、老萊子娛親的彩衣，還不具備戲劇的要素，而宋元以降戲曲的臉譜，恰恰可以看作不可剝離的面具。如果戲劇起源的「面具說」得以成立，古希臘與古華夏的戲劇觀倒是相當契合。基於與玆相類的思考，我創作《忒拜城》的初衷是尋求契合。中國戲曲與古希臘悲劇原本不同，相異的旨趣是明擺著的，何用追尋？真正有創意的是求同。因此，《忒拜城》文本的寫作，與其說是東西方文化的一次碰撞，毋寧說是東西方文化的一次對接。
契合點是詩意。古希臘悲劇是詩劇，中國戲曲稱「劇詩」，我們通過兩者的比較，固然可以從凝練的語言、豐富的情感、獨特的想像以及節奏與韻律的音樂美中，尋找它們的「形似」，我們甚至可以從意蘊乃至意境中，尋找它們的「神似」。
還有闡述方式。酒神狄俄尼索斯引發埃斯庫羅斯用悲劇去表現的是歌唱無法盡情表述的曲折故事，古希臘悲劇至多三個演員加上歌隊，他們所要表述的依舊是故事（即使曲折），而中國戲曲依王國維的定義（已成經典），同樣是「以歌舞演故事」，在「講故事」的闡述方式上，兩者絕無二致。
國際古希臘戲劇節的所在地德爾菲是古希臘最著名的聖地之一。希臘神話說，奧林匹斯主神、「光明的天帝」宙斯定了測定大地的中心，從東西兩端放飛兩隻神鷹，神鷹相向翱翔，最後在德爾菲相會，宙斯斷定這裏是世界的中心，立下一粒圓形石頭，以為標誌，這粒石頭稱作OMFALOS，意為肚臍，德爾菲從此得到了一個「大地的肚臍眼」的雅號。德爾菲戲劇節期間，這個神話傳說令我浮想聯翩，興奮不已。莫非自古以來這裏就是東西方文化的交匯點？德爾菲，好風水！中國戲曲與古希臘悲劇在這裏實現了一次成功的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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