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10-20] 副刊釆風.百家廊:幽默與悲憫
鮑爾吉•原野
就幽默的效果而言,它能顯示人心當中比較無情的一面。人遭遇一種悲傷或窘迫,由於乖張,更多的是由於猝不及防,使觀者哈哈大笑——把它寫出來或拍成電影,就是幽默。對許多被幽默逗笑的人來說,原本沒想笑,最後笑了,彷彿身不由己,被另一種力量所支配。因此,在大的幽默面前,有人笑過又悄悄地揩拭眼淚。他們替淚水難為情,悄悄揩拭,但淚水還是在喧譁的笑聲背後出發。
笑聲背後的淚水,彷彿是與笑聲作戰的義憤的戰士,流淚的人也覺察自己剛才的笑聲不妥,近乎輕佻或者沒良心。然而在人的心裡,笑的力量與淚水的力量一樣大。人心深處,至少有兩個神秘的區域不易探測,笑的區域為一。人何以發笑,其中的道理誰也說不清。康德、叔本華、尼釆、魯迅和林語堂都想為它定義,又退了回來。康德甚至說研究幽默之原理是哲學家所做的最蠢的一件事。過去說,人的喜怒哀樂發諸內、形之於外,此話對照幽默而言並不確切。樂,至少幽默引發的笑與人的內心無關,與情無關,與惡也無關。人之所以發笑,是感到了人生的乖張、倒置、荒謬。遇到了這些,笑成為人的本能,如同人們看到一位最嚴肅的人當眾滑落褲子,如果此人不嚴肅或那個地方的人從不穿褲子,都笑不起來。在笑的區域中,司掌其職的是一些幸災樂禍的精靈,它們是秩序的反叛者。人固有的學識或責任感都管束不了這些精靈。人的笑有時並不迴避殘忍。
如笑話說,一人被斬,問有什麼話要說,他說自己脖子長一個瘡,下刀時請小心些。
命都快沒了,還要養生麼?大的命與小的瘡之間的較量,讓人發笑。人們不再探究此人將終的原因和悲哀。
與笑的區域相對應的,是人的惻隱之心。前面說過「笑與淚水的力量」。我想表達的在於,淚水的力量不僅是哭的力量。哭泣往往為了自己,而淚水可以包括更多的人。這一區域由悲憫籠罩,聽命於情。人的悲憫心不在大事件,而在小細節。在歷史課上,老師說奧斯曼帝國在與歐洲基督徒的第三次戰爭中,雙方死亡七十萬人。課堂上並沒有學生掩面而泣。如果老師把陣亡人數提高十萬人,說「八十萬人」,也沒人痛哭。這並不是因為學生不認識這些陣亡者,也不是沒有親屬在其中,更不是死得少不值一哭。歷史課上的「死人」,只是數字與數字後面的結論,沒有也不應該引發人的悲傷。而人聽到「賣火柴的小女孩」的故事之後,隨著一根根火柴的燃燒與熄滅,心生悲傷。像一個水窪,映出可憐的小女孩的影子,搖搖曳曳,揮之不去。
由幽默而發笑,儘管「沒良心」—這是就幽默機制而言,和人品沒有什麼關聯—表明一個人心智上的健康。幽默,它介乎本能與智力之間,而悲憫則是人的情懷。有些相聲演員之所以使人生厭,是由於缺少悲憫,不知此為何物。而他們的幽默—實為滑稽—也像小丑自賤一般讓觀者笑意慘淡。悲憫是良心的最高體現,由己而人,被澤蒼生。我相信悲憫是一個人與生俱來的種子在心底發芽的結果,也相信人文精神能夠在後天播種這樣的種子。一個人奉行的無論是一種善行抑或善念,都是世間的光明所在。而毫無惻隱之心,則表明這個人已經到達「壞蛋」的臨界點。
人活著,心智的路線大約有兩條並行,一條是快樂的,用幽默滋養;一條是深沉的,用悲憫裹纏。一則向上飛揚,一則向下植根。這樣的人有趣兼而有情。生的小歡小樂與大悲大慈和諧地貫注一體,愛己而敬人。我以為,這方面豐子愷先生做得最好。塵世種種,他在心中喜過悲過,然後用文字線條兩支筆闡發出來,讓人泣悅莫名。在這裡,悲憫的嚴正莞爾入笑,幽默的猝不及防已經可防,兩相協諧,成大境界。不獨豐子愷,卓別林如此,馬克.吐溫亦如此,魯迅也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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