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10-31] 副刊釆風．百家廊：「胡適之」對「孫行者」 放大圖片
晚年的胡適之先生（攝於一九六一年）
郭啟宏
一九三二年，清華大學入學考試的國文試題中有對對子小題，「孫行者」，求對句。試畢，高中者僅一人，所對為「胡適之」。查出題者陳寅恪，高中者周祖謨。
耐人尋味的是試後不久，報刊上掀起「一個綿延的辯論」。據李琦《北平雜憶》載，「自八月一日清華考畢，無日無是項爭辯文字」，有指摘清華復古的，有針鋒相對反駁的。此後，公案了猶未了。
有一種說法，據白化文《「孫行者」對以「胡適之」的始末及通信二則》稱，陳寅恪自擬對句，為「祖沖之」。「據說陳先生見此對句，亦為之歎服，還說，有這三個字，入清華哪個系全行。蓋欲與《世說》中『三語掾』並傳，作佳話焉」。
又一種說法，據吳小如稱，為「王引之」。吳致白化文信中說，「陳寅老當年確有一標準答案，乃『王引之』而非『祖沖之』。『祖』與『孫』屬對雖工，而『行』與『沖』同為平聲，所對並不工穩。『王』亦有『祖』義……『引』與『行』則對仗極工……其言對以『祖沖之』者，乃傳聞之異說。」（轉引自白化文文）。「王引之」與「孫行者」實為流水對，極工巧，吳說似可蓋棺，只是言出非當事者。或許以此，白認為「王引之」說是「新說」，「可能陳寅恪先生原擬兩對，『王引之』未流傳」，他沒有否定「祖沖之」說。
何不尋問當事人？查周祖謨《陳寅恪先生論對對子》有云，「當時我想到可以作對的有兩個人：一個是『王引之』，一個是『胡適之』。二者自以對『胡適之』為好。因為『適者，往也』，『往』跟『行』意思相近，『引』又是另外一個意思。所以我就以『胡適之』為對。」筆者忖度，或許「王引之」說蓋源於此。周接著說，「後來聽說這個題目是陳寅恪先生所出。他對於以『胡適之』為對也頗讚賞。」這個「也」字透露出周不能肯定陳原擬何對，卻認定「胡適之」不是原對。還是一頭霧水。
其實答案就在陳寅恪的文字裏！一九六五年，七十六歲的陳寅恪追憶昔日命題經過夫子自道，「其對子之題為『孫行者』，因蘇東坡詩有「前生恐是盧行者，後學過呼韓退之」一聯（見《東坡後集》七《贈虔州術士謝(晉臣)君七律》）。『韓盧』為犬名（見《戰國策》十《齊策》三《齊欲伐魏》條及《史記》七九《范雎傳》），『行』與『退』皆步履進退之動詞，『者』與『之』俱為虛字。東坡此聯可稱極中國對仗文學之能事」，又說，「寅恪所以以『孫行者』為對子之題者，實欲應試者以『胡適之』對『孫行者』。蓋猴猻乃猿猴，而『行者』與『適之』意義音韻皆可相對，此不過一時故作狡猾耳……」（見《金明館叢稿二編》）原擬就是「胡適之」！陳寅老的及門弟子卞僧慧談及此事，闡明陳先生命題的深意，「欲藉此以發見聰明博聞的特殊人才」，而那些「輾轉傳聞，或又雜以臆想，不免失真」。（見《紀念陳寅恪先生出對聯考題六十年》）
一段文字公案應可了斷，而餘聞依然流傳。人們從「祖沖之」、「王引之」與「胡適之」的比較裏發見中國對仗文學的精深；又從陳寅恪改變初衷的傳聞裏感受一代學者的高風。遺憾的是人們還是不夠了解陳先生的蓋世才情，不敢肯定原擬就是「胡適之」，其實這個最為精彩的對句本來屬於陳寅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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