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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11月20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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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11-20] 一個被禁錮的純潔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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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惦記久病中的九九高齡巴金 余思牧

 今年十一月廿五日,是著作等身、願意執筆寫到最後一息的「中國作家協會」主席巴金,安然地度過他九十八歲的壽誕,進入九十九歲「靜坐觀眾妙,端居味太和」的高齡生活時期。

「希望不要搶救,要安樂死」

 可是,本年六月二十七日,廣州《南方日報》附刊《南方周末》刊出該報記者採訪的專題,正題是《巴金屢求安樂死,家人不捨!》副題是:《九七高齡臥病三年,嘆「長壽是懲罰」》。這則報道,對一個影響數代人的文學巨擘晚年處境,透露出悲哀的論調,一時引起海內外媒介爭相轉述,我看後為之心酸,更加惦記巴金先生。

 憑著我與巴老的長期通訊、多次會敘暢談和我經常翻閱他的著作,我對他的理想、願望、心態、愛憎和生死觀,有一定的理解。我近十年來,因患心血管病,需做腹部大動脈夾層瘤的切除手術及修補胸部大動脈撕裂的人造血管移植手術,需長期而反覆地住醫院、入住深切治療病房,深知臥床不能移動、輸血注液和無法自理生活的痛苦。一方面覺得苦悶、寂寞、煩躁,另一方面又覺得拖累家人、親友。七月二十日,新華社記者趙蘭英發表《巴金的痛苦》專稿,文中指出:「巴金今年九十九歲了,在中國著名作家中,巴金是最長壽的。但八年前巴金說過這樣一句話:『長壽不是一件好事,是一種痛苦。』……有一天,他在與記者聊天時說道:『我半夜睡不著,只胡思亂想。我想我的前程很悲哀。我不能工作了,是一個廢物、包袱。』一九九五年,夏衍去世,病逝前的夏衍非常痛苦。在與家人談及夏衍的死時,巴金說:『我如果到了這一天,希望不要搶救,要安樂死。』這是他第一次提到『安樂死』這三個字。」

 堅強、樂觀、積極的巴金,早就思考過生死的問題。一九三四年七月在《點滴》集的《生命》、一九三七年三月在《夢與醉》集的《死》、《生》等文中,就探討了生和死的問題。他認為生之目標應該是豐富的、滿溢的,在必要時還應該為他人犧牲。他愛生,所以他願像一個狂信者那樣投身到生命的海�堨h。至於死,他認為死並不可怕,只要一瞬的工夫,人便會落在黑暗�堙A從此人和我隔了一個世界,留給我的將是無窮的寂寞。寂寞的確使人感到很大的痛苦。但實際上,緊張、痛苦的心情會突然鬆弛了:甚麼留戀、耽憂、恐怖、怨恨、懺悔、希望,……一剎那間都消失得乾乾淨淨,那時心中確實空無一物。他是明確地認識生與死的。

長壽對他是一種「懲罰」

 我在十月初收到巴金的胞弟、原上海文藝出版社編審、老作家李濟生先生的來信,他向我講述了巴老的近況:「巴兄病情依舊,尚屬平穩,無大起伏。惟歲月愈增,體力當愈弱,此亦自然規律。九十八歲的高齡,活得也真不易!他曾說,長壽對他是一種懲罰。看著他近三年多來,仰臥病床,身不能動、口不能言,還時時要忍受種種難耐的苦痛,心真黯然!因為他腦子仍清晰,還能思考,還有記憶,還有感情,還有話說,只是身不由己,無法自理飲食、生活,一切都要聽從別人的安排,說不定還會有夢魘的干擾!每當我去醫院看望,向他轉達朋友們的祝願,讀者們來信的問候,以及外界的一些新鮮事物時,看到他眼神煥發,嘴唇直動,話湧喉間,吐不出聲,越急於表達,越漲得滿臉通紅。我心不由直發顫,連忙勸阻,他一時仍難平靜。……」

 巴老的病況,具體顯現在我眼前。他純潔的靈魂、明晰活躍的思想,是被他衰老的軀體禁錮著,他真欲掙脫禁錮,隨心所欲地生活。可是他不行,他有話要說卻說不出來,這樣的生存著確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痛苦。

要說話老是說不出

 原《光明日報》文藝部負責人、《文藝報》副主編、《巴金評傳》和《巴金的夢》兩書的作者陳丹晨,十一月初由北京到香港中文大學講學,他中途路過上海時曾專誠到華東醫院看望巴金。他也把巴老的近況告訴我:「巴老近月精神雖還穩定,但已大不如前,整天昏睡,據說每天只清醒二、三次,每次大約二十多三十分鐘。他不能說話,也不能自行飲食,靠人工飼餵,有時需輸氧。我到訪他時,他正昏睡。後來他醒過來,我們連忙趨前看他。他抓住小林的手,要說話老是說不出。以前,小林還可從他的口形猜他的心意,最近已不可能。他抓得小林的手發痛也不放,小林安慰他說:『爸爸爸爸,你別急,我會留在你身邊,我不會離開的。』她好不容易挪開巴老的手,只見巴老一臉漲紅倒在床上喘氣,我們又急又沒辦法,弄不清楚他想說什麼、他要做什麼。後來,我站了一會,見巴老閉上眼睛、抖著手,便難過地向小林告別。巴老當不會感知我到來,也許認不出我來了。我們知道巴老的為人,是講利他、講互助的,是絕對不想冷落朋友或麻煩別人、拖累別人的。現在健康情況如此,只取而不能施,他內心的痛苦可想而知。」

 我聽了丹晨兄的話,真恨不得能到巴老身邊看看他,撫撫他柔如月亮銀光的白髮。說聲,「巴老您好!巴老您要靜心休養。」巴老直面死亡,他不怕死,但他對人生、對祖國、對友誼、對鄉土和對文藝事業有著無限的依戀。他活了九十八年,是長壽了,可惜長壽和衰老是一起出現的。沒有了健康、精力和自理的能力,人的尊嚴和希望自然也受到損害。

 我們沒有人不希望巴老能安康地生活過一百歲,他過去奉獻於社會的精神財富是鉅大的。經歷了一個世紀,戰鬥了一個世紀,在他的著作中充滿著智慧、愛心和信仰,他確實知道怎樣生,也知道怎樣死,才是最好的。

盼自然辭世 惟人間有情

 巴金多次要求安樂死,只是一件極自然、極平常、極能令人理解的事情。但是,人們卻捨不得他,中國也沒有為「安樂死」立法。所以,華東醫院的醫護人員、巴老的親友都把護著巴老安度百歲、循自然規律辭世,看作是一種責任、一種任務和一種共同的祝願。這也是人間有情。

 一個人,不可能常常是偉人、英雄或先知,但總可以常常是一個人,是一個保持自己真面目的人。巴老,我惦記您,也永遠懷念您。死亡與愛是乘載好人進入天堂的兩隻翅膀。您就掙脫那禁錮您純潔靈魂的軀殼吧!您將不再怕冬日的寒流、夏日的酷暑,您更不必怕閻王小鬼、牛欄幹校,您已做完您在世上應做的事務,用愛溫暖了幾代人的心靈。您回永恆之宮去領取自由、安寧、憩息的酬報吧!您傳下來的文學火種,連同您的仁愛、美德,已在中國的土地上到處點燃,到處開花結果。當您真正休息時,年輕的作家們也便在戰鬥的最前線,體驗著您的教誨,進步再進步!

寫於二○○二年十一月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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