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11-29] 聊天室:一隻貓崽死掉了
何立偉
兒子抱回來一隻剛出生的貓崽,黃黃的毛有些亂,又有些稀疏,嫩嫩微紅的肉都遮蔽不了,眼睛好像只盯著自己鼻子,彷彿不敢看生人,一副弱小靦腆可憐模樣,在兒子手掌裡發出一種聲音,要是能翻譯也不曉得什麼意思,總之像是受了欺負的人喃喃自語。
兒子說,放學回來看見樓梯間有老鼠,所以抱隻貓來嚇唬嚇唬那可恨可厭人民公敵。
「正好學校門口有貓崽崽買,兩塊錢一隻,多有味。」
老婆同志從廚房裡拱出來,打斷他的得意,「你隻曉得有味有味,你怎麼養活牠?」
於是他們母子之間展開了如何養活一隻剛出生幾天的貓崽問題。
老婆同志的擔心自有她的道理。因這道理也是基於前車之鑒。兒子不是沒養過其他小東西,鳥雀呵蟲魚呵兔子烏龜呵,沒一樣不是圖個新鮮,十天半月新鮮勁一過,於是不理也不睬,結局就是小東西不是死掉就是拿去送人,如古人所言:靡不有初,鮮克有終。這小貓崽剛剛出世,要餵什麼東西都是學問,我兒子只是懂得好玩,哪裡懂得學問?而且如今學校裡頭功課多的是,密密排滿他睡眠之外幾乎任何一分鐘,他又哪裡有閒工夫來餵養這近似一團粉紅嫩肉的小生命?
再說我家住在樓上,養貓也實在不方便,不聽你提調亂拉一氣屎尿,臭氣騷氣沖鼻而起,還惹來討厭蚊蠅,你又拿牠奈何?他們母子倆爭論時我雖不置喙,但我也還是偏向老婆同志的。人尚且麻煩多多,何況貓狗乎。最後兒子說不過他母親,神情怏怏,只好把那小貓崽送給樓下傳達室阿姨了。
過了一天,兒子中午回家,進門就說,他聽阿姨說的,那隻小貓崽死掉了。言語間彷彿有一種怨艾,意思似乎是如果他養在家裡,那貓崽就不會這麼快死掉。同時也有一種內疚,好像小貓的死和他把貓送給旁人之間有莫大關係。
這回他母親不作聲了。我也小不舒服,腦子裡閃過那貓崽黃毛亂亂,眼睛不敢看人模樣,覺到生命脆弱,為何說沒就沒了。
雖然我家裡也養過若干活物,但是像這一回的這隻小貓崽,一天也沒養就送了人,送了人之後一天都沒活過來就死掉了,還是第一次。想起來心裡的確有點悸動。
又忽然想起好多年前,我外婆養了一隻龜,那隻龜總是躲在廚房罈罈罐罐間,外婆做飯,砧板一響,牠就爬出來,外婆於是把切得極細碎肉泥扔給牠吃。每日裡皆是如此。那隻龜養了怕有五六年,始終只有巴掌方寸,不見牠長大。外婆說,龜壽有千年,所以牠的成長人是察覺不了的。有一天,外婆做午飯,刀背敲在砧板上,低頭看時,龜沒像往常一樣探頭探腦爬出來。外婆奇怪,呼我來尋,後來我兄妹三人幫著外婆翻遍了廚房大小角落,終於還是沒有找著。活不見龜,死不見屍,就此消失無蹤。那隻龜是我家裡養活物養得時間最長,感情上完全把牠視為了家庭一員的可愛生命。牠的失蹤,引來無盡猜測,也引來無盡悵惘。如果龜活千年,那龜如今在哪裡呢?
願一切生命長生吧,雖然我曉得,這完全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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