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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12月28日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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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12-28] 副刊文學.失路入煙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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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從文的章草小字。

(上海)趙麗宏

 今天是沈從文先生百年誕辰。沈從文是二十世紀傑出的文學家,他被「諾貝爾文學獎」評委馬悅然譽為「於五四時代就開始寫作生涯的老資格作家中的佼佼者」,推薦為八八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可惜,沈老逝於當年五月。為紀念為中華文化做出卓越貢獻的沈從文先生,本版特約趙麗宏、李蘭妮等撰稿為專刊。三十日(下周一)讀書版則邀沈從文晚年助手王亞蓉研究員作專訪,回憶沈老研究文物歷史的心路,敬請留意。 編者按

 中國的現代作家,能稱得上書法家的,首推魯迅先生,他的書法風格厚重高古,有魏晉之風。茅盾先生的字也獨具風格,他的書法清秀峻拔,發展了宋徽宗的「瘦金體」。除了這兩位,還有郭沫若、沈從文和臺靜農等人。郭沫若是才子,他的書法從前備受推崇,地位極高,他寫得也多,到處可以看見他的題詞墨跡。但看得眼熟了,覺得「郭體」似乎沒有魯迅書法蒼老的風骨,也少一點茅盾書法的俊秀,所以也有人說他的字盛名難副。沈從文曾經像隱士一樣被很多人忘記,解放後他幾乎不再寫文學作品,但字卻越寫越好。他沒有把自己看成書法家,只是喜歡用毛筆寫字。他常常在一些古舊的宣紙上抄古詩,自得其樂。現在很多人都知道了沈從文的書法,他的字文雅內斂,不張狂,不浮躁,一如這位文學大師的為人。

更慕章草小字

 我是從老詩人曹辛之那裡了解沈從文書法的。曹辛之是沈從文的好友,七十年代初,他們兩家住得不遠,常常來往。沈從文新寫了字總喜歡會拿到曹辛之家裡給他看,也常把自己寫得滿意的字送給曹辛之。沈從文去世後,曹辛之發現自己竟有了數十張沈從文的字。曹辛之是中國書籍裝幀界的泰斗,也是很有造詣的書畫家,他曾親手把沈從文寫在一批清宮御用彩色蠟箋上的章草裱成長卷。聽說我喜歡沈從文的字,他把那個長卷借給我帶回上海,讓我欣賞了大半年。第二年我去北京把沈從文的書法長卷還給曹辛之時,他欣然一笑,說:「我以為你不想還我了呢!」說罷,拿出家裡所有的沈從文書法,讓我仔細欣賞,並且一定要我從中挑選一幅。曹辛之認為沈從文的大字草書寫得好,而我卻更喜歡沈從文寫的章草小字。我選了沈從文用小字抄錄李商隱詩歌的一幅作品。

 這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曹辛之先生也已經作古多年。看到那幅沈從文的書法,使我常常懷念這兩位值得尊敬的文壇前輩。現在,我的書房裡掛著兩幅書法,一幅是書法家周慧珺寫的老子《道德經》片斷,另一幅是便是沈從文抄錄的《玉溪生詩》。沈從文的書法就掛在我的書桌上方的牆上,從電腦的屏幕上抬起頭來,視線便落在沈從文的字上。那是一張一米多長的橫批,寫的是每字二厘米見方的小字,抄了李商隱長長短短共八首詩,有五絕七絕,更多的是五言古詩。八首詩,加上邊款,有五百餘字。因為就在眼前天天看見,所以便看得格外仔細。

巧借古詩抒胸臆

 沈從文抄李商隱的這些詩是在一九七六年春天,他在署名和邊款上這樣寫:「試一手《千金帖》千字文法書李商隱詩,筆呆求宕,反拘束書法內,不能達詩中佳處,只是當不俗氣而已。沈從文習字。時七六年春寒未解凍日。」八首詩多選自《玉溪生詩選》,它們是《贈宇文中丞》、《曉起》、《杏花》、《燈》、《清河》、《襪》、《追代盧家人嘲堂內》、《代應》。我查閱了《玉溪生詩選》,八首詩是無序地從詩集中選錄的。這些詩,都不是李商隱的名作,沈從文選這些詩抄錄,是否有什麼含義在其中呢?第一首七絕《贈宇文中丞》:「欲構中天正急材,自緣煙水戀平台。人間只有稽延祖,最望山公啟事來。」這首詩耐人尋味。一九七六年春天,「文革」尚未結束,那是「春寒未解凍之日」,沈從文的日子並不好過,他們夫婦倆和女兒蝸居在小羊宜賓胡同的一間小屋裡,大小便還要走到街上的公共廁所裡去。小小的房間裡只有一張桌子,一家人吃飯,工作,都要用這張桌子,沈從文要寫字,必須等桌子空閒之後。就是在這樣簡陋的環境裡,沈從文完成了巨著《中國古代服飾研究》的編著。抄寫「最望山公啟事來」這類詩句時,生活在窘迫艱辛中的沈從文似乎有所期盼。

 第二首《曉起》:「擬杯當曉起,呵鏡可微寒。隔箔山櫻熟,騫帷掛燭殘。晝長為報曉,夢好更尋難,影響輸雙蝶,偏過舊畹蘭。」李商隱在詩中描繪的情景,是否使沈從文聯想起自己在動亂年代的生活?而第四首《燈》,也頗符合沈從文當時的生態和心態:「皎潔終無倦,煎熬亦自求。花時隨酒遠,雨夜背窗休。冷暗黃茅驛,喧明紫桂樓。錦囊名畫掩,玉局敗棋收。何處無佳夢,誰人不隱憂。影隨簾押轉,光信簟紋流。客自勝番岳,儂今定莫愁。固應留半焰,迴照下帷羞。」這樣的意境,使我聯想起沈從文後半世的生活情狀和人生追求。處渾濁而潔身自好,難免經受種種煎熬,在孤寂中如果能變成一盞幽燈,即便只剩下半簇火焰,也能燭照一方,驅散周圍的黑暗。對一個堅守著理想的文人來說,有什麼比喻能比一盞皎潔的幽燈更妥帖呢?

智者「失路」也通幽

 第三首《杏花》:「上國昔相值,亭亭如欲言。異鄉今暫賞,脈脈豈無恩?援少風多力,牆高月有痕。為含無限意,遂到不勝繁。仙子玉京路,主人金谷園。幾時辭碧落,誰伴過黃昏?鏡拂鉛華膩,爐藏桂燼溫。終應催竹葉,先擬詠桃根。莫學啼成血,從教夢寄魂。吳王釆香徑,失路入煙村。」在李商隱的詩歌中,這樣的作品並不算出色。使我難忘的是最後那兩句,吳王採花,迷失在花團錦簇的園林中,雖是迷路,卻迷得有詩意。這也讓人很自然地使人想起沈從文的下半生,他放棄了心愛的文學,把才華和精力投入對古代服飾的研究,當然,還有書法。說是「失路」,其實是找到了一條充滿智慧和情趣的通幽之徑。第五首《清河》:「舟小迴仍數,樓危憑亦頻。燕來從及社,蝶舞太侵晨。絳雪除煩後,霜梅取味新。年華無一事,只是自傷春。」第六首《襪》:「嘗聞密妃襪,渡紅欲生塵。好借嫦娥著,清秋踏月輪。」第七首《追代盧家人嘲堂內》:「道卻橫波字,人前莫漫羞。只應同楚水,長短入淮流。」第八首《代應》:「本來銀漢是紅牆,隔得盧家白玉堂。誰與王昌報消息,盡知三十六鴛鴦。」

 這幾首詩也許是無意識的選擇,詩中的隻字片言可能引起了沈從文的共鳴,使他觸景傷情,顧影自憐,或是回憶起一段往事或是念及某位友人。我知道,這其實是無法妄加揣測的,任何聯想都只能是一廂情願的猜測而已。不過,可以感覺的是,這些詩的意境,大多帶著幾分惆悵,帶著幾許失落,帶著幾絲隱憂,也蘊含著一些朦朧的期待。李商隱當年寫這些詩時,不會是無憂無慮,更不會志得意滿。這樣的意境,引起身處逆境的沈從文的共鳴,實在是很自然的事情。不過,看沈從文的這幅字,更多時候使我感受到的,是中國文字的優雅和奇妙。我常常想像沈從文當年寫這幅字時的情景,在那間狹窄的小屋裡,他俯身於那張兼作餐桌的舊桌子,揮舞飽蘸濃墨的毛筆,在宣紙上寫出一行行娟秀清麗的字。而窗外,北京春日的沙塵暴正在呼嘯肆虐,沉浸在筆墨之樂中的沈先生大概是渾然不知的吧。

老夫聊發少年狂

 前幾年,我去新加坡參加國際作家節,遇見來自美國的白先勇,我們談起了沈從文。白先勇認為沈從文是一個真正的智者,能夠走過那麼動盪多變的險惡歲月,卻保持著一個知識分子的獨立和尊嚴,在中國的文人中有幾個人能做到這樣?我說到沈從文的書法時,白先勇很興奮,他認為中國作家中沈從文的字寫得最好。一九八○年秋天沈從文去美國講學時,在加州大學聖巴巴拉校區教書的白先勇接待了他,兩人談得很投機。臨走時,沈從文為白先勇書寫了四張大條幅,內容是諸葛亮的《前出師表》。白先勇告訴我,自那以後,沈從文寫的四屏條一直掛在他的客廳裡,成為他家裡最引人注目,也最令人神往的風景。在白先勇後來贈我的一套自選集中,我看到了他坐在那四屏條前拍的一張照片。果然,那幾幅字寫得灑脫奔放,自由不羈,和我在曹辛之先生家裡見到的那些字大不相同。沈從文寫《前出師表》,是在抄錄我書房裡那幅《玉溪生詩》的四年之後,對一個七十八歲的人來說,也許是「老夫聊發少年狂」了。我想,這應該是沈從文當時心情的自然流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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