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12-28] 雨中鳳凰
（廣州）李蘭妮
今年八月，一個黃昏時分，我從廣州來到鳳凰小城。鳳凰郊外，輕雨若絲，草碧山秀，潤綠滲心。原始健康的綠，不曾被人工所玷污，活潑潑地流溢出夏的熱烈與富足。雨絲轉眼變成了豆大的雨點，我在古城邊一家賓館落腳。
午後，冒雨信步出城門往東走。一條青石板路，傍山沿江。江水貼近岸邊的吊腳樓，像一群淘氣的野小子，喧騰而過。順著小路往前走，山腳石凹盛著一汪泉。石凹大小像湯缽，一汪泉尚未滿至缽沿。大雨中泥水順山而下，流入沱江。這時候山水是土黃色的，江水也是土黃色的，惟獨這汪山泉清澈透亮，不沾半點塵埃。寧靜，安詳，溫婉，謙卑。不管世間如何鬧騰動蕩，懷一片冰心，樸實純潔依舊。
再往前走，幾輛人力三輪車停靠在山腳。車夫有男有女，一見遊客，老遠就滿面笑容迎了上來。車費不貴，五塊錢一位。
我趕緊聲明：我就是出來散步的，決不坐車。車夫們見我態度堅決，便退回到車旁袖手歇著。一個年近五旬的瘦車夫不肯放棄，指著山上說，那裏有沈從文墓地，他願意免費當導遊。我忙說不需要導遊，你別跟著我。
明知自己很不受歡迎，瘦車夫陪著笑臉就是不肯走。上山時他緊跟在後面大聲找話說：「你曉得吧？過去呀，鳳凰人不管在外面當了多大的官，回鳳凰都要在山下這個路口下馬，下官家大轎。就是那個……不能在家鄉父老面前擺威風囉。這山風景好得很，沈從文葬這裏是自己選的。他小時候不喜歡讀書，嘿嘿，經常逃學到這裏玩……。」
我記起沈從文曾寫過兒時如何頑皮，常逃避書本，去親近一切自然，浸泡在豐富、新鮮的生活中。他童年讀書的桌上盡是亂塗亂刻的痕跡，桌面正中還讓他用小刀戳出了一個又歪又爛的大窟窿。
「你曉得吧？沈從文他爺爺做過雲貴提督，相當於現在的軍區司令啊。他外公是貢生，文廟教諭，教育家。他身上有苗土漢三家的血，遺傳基因不得了的好。你曉得吧？他的骨灰四分之一埋在這裏，四分之一撒進了這前面的沱江，四分之一在故居，四分之一還留在北京他夫人身邊。」
我忍不住開口道：我沒聽說過。
瘦車夫仰起臉，捏起一隻瘦拳頭，拳心向上，抖了兩抖，揚眉吐氣地說：所以你要聽我導遊嘛！我最清楚了，埋骨灰那天我在場啊。
我半信半疑。
他比劃說：不過站得遠……遠一點囉。還是……還是看得到的。哎－就是這塊石頭。這樣子，石頭後面挖一個坑坑，骨灰就埋在這下面。
我打量這塊大墓石。書上說，這是一塊天然五彩瑪瑙石，高二點八米，寬一點九米，厚零點九米，重約六噸。正面刻著沈夫人張兆和選定的沈從文《抽象的抒情》中的一句：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認識「人」。背面刻著沈夫人的妹妹張充和教授的輓聯：不折不從，星斗其文；亦慈亦讓，赤子其人。瘦車夫把手放在石頭上指著說：你可以這樣念，「從－文－讓－人」。哈，這裏面是有意思的。
我很想在沈從文墓前靜一會兒，整理一下思緒。可瘦車夫總在我跟前晃，話多得近乎山下的沱江水。他不知從哪裏揀來一朵黃黃的喇叭形狀的鮮花，反覆提醒我要拿在手上拍照留念。那朵花被雨水泡得濕濕的，花瓣有點皺。我把花輕輕擱在了墓石上，撫石低頭致敬。
陰雨中，明豔的黃花朵令一切變得美麗、生動起來。我眼前閃過一個微笑，那是在書上見過的沈從文最經典的微笑，平和、睿智，似面對一件趣事與朋友會心一笑。
「你曉得吧？我導遊不是亂說的。我教過二十八年書啊，小學老師曉得吧？放假沒事，拉車掙點錢。嘿嘿，見笑了……你真不坐車啊？」
回到山下，我塞給他五塊錢導遊費，誠心誠意向他道了謝。他捏著錢，認真地說：不坐車我怎麼好收你的錢？！你等等，我去把車拉過來……。
我趕緊走。
回城路上，走進一家光線通透的吊腳樓。後廳臨江，無牆通風。齊腰的木欄，矮拙半舊的茶桌椅。茶具糙厚，茶就叫鳳凰茶，看上去粗枝大葉的。倒是老闆娘頗養眼。
這位少婦體態略為豐滿，面白如玉，有點凌亂的烏髮挽在腦後。她穿一身白底碎花睡衣，姍姍地從內室走出來，姍姍地拎了隻玩具般的小鐵壺，到一旁現燒開水，姍姍地過來沖茶。慵懶地扭著軟軟的腰肢，眉眼間流溢出一抹嬌嗔。
我想起了沈從文筆下那些湘西美婦人。此時若有老闆娘喜歡的人來喝茶，她一定會笑得跟一朵玫瑰花似的，「一雙星子般的眼睛」多情地放著光，快快地燒水，快快地沖茶，仿佛一片疾雲飛過來飛過去。
第一杯茶，味道有些淡。剛喝下去，想起了《湘行書簡》中「二哥」給「三三」的信：「兩岸山樹如圖畫，秀而有致。……全是吊腳樓！這裏可惜寫不出聲音，多好聽的聲音！這時有搖櫓人唱歌聲音，有水聲，有吊腳樓人語聲……還有我喊叫你的聲音，你聽不到，你聽不到，我的人！」
第二杯茶，水溫恰到好處。抿一口，含在嘴裏有點澀。漸漸地，想起了沈從文傳奇、坎坷的一生。
這位文學大師血管裏始終流著鳳凰軍人的血，他像軍人一樣面對命運，面對生活，骨子裏永遠是一名具有俠義精神的士兵。同時，他一輩子都是一個人性完全的孩子，他像一個孩子般純真易感地深愛著故鄉，深愛著身邊的親人，深愛著這個世界和人類。
第三杯、第四杯，鳳凰茶的茶味開始泡出來了。沒覺出細膩的香，口感有點糙，大概就是鄉下人自種自製自飲的粗茶吧。我本來有點感冒、頭痛，水土不服，讓鳳凰的水泡鳳凰的茶三洗兩涮，症狀消失了。
起身，撫欄，聽江河奔流，想起了一九三四年那個冬日的早晨。沈從文坐的小船在灘上「歪了那麼一下」，他手中的筆掉進了這條河裏，從此「很孤獨的臥在深水裏」。許多年過去了，那枚「金色放光的筆尖」，仍在這片水底不曾朽爛吧？
沈從文後半生從文學創作轉行研究歷史文物，未必是壞事。
天下萬事都有定時，世事變化背後隱含著上帝的美意。命運的劫難，試煉著沈從文，更成全了沈從文。無論面對怎樣的歷史階段，他的高度創造力都能迸放光彩。負重追求，愈發拓展了他的才藝，賦予他生命不朽的殊榮。他一生能夠做自己樂意做的事榮耀中華文化，如願擁有白頭偕老的神仙伴侶，至死都能滿懷愛心面對這個世界，沈從文是一個善始善終的幸福之人。
心頭浮起幾日前才看過的兩句話：「玫瑰的花瓣/必須搗爛/它的芳香才能存留久遠；大雁的翅膀/必須淋濕/它的振翅才能充滿力量。」
雨，仍然在下。茶，回味甘涼。雨中的鳳凰，有一種滄桑之美，雋永之美，澀靜清靈之美。感謝神，賜我這樣一個美麗的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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