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02-08] 副刊文學．玲玲
（香港）王璞
玲玲剛到我家來的時候，一字不識，不會看鐘，甚至不會分辨春夏秋冬。妹妹說，為了教她搞清楚冬去春來，夏過秋至，足足花了一星期。她老是把這四個名稱的順序搞混，不是說春冬秋夏，就是說秋夏冬春。她臉兒紅紅的，兩頰鼓鼓的，要笑不笑地看著我，回答我的提問道：「秋天，就是最熱的那一……那一……。」
「季。」妹妹在旁邊提示道，一邊搖頭嘆氣，「最熱的那一季是夏天哪！我的玲姑奶奶！」
這已經是她上我家來作小保姆的第八個月了。只有十八歲。忽閃忽閃的眼睛顯得挺聰明，可就是對有關時間符號的事特別遲鈍。她來自甘肅偏遠山村，對於我們執著地要把四季年月日以及時間的名目灌輸到她頭腦的願望，她大惑不解：
「天亮了起來，天黑了就睡，我們不管幾點鐘的，我們那兒都這樣，也過得好好的。」她說。
那一次是她來之後，我第一次上北京探家，還帶了兒子傑克和他同學艾立克。正好，他們和玲玲同年，都是十八歲。艾立克是個小留學生，在英國讀書已經五年，說一口流利廣東話和英文，外加不大流利的德文，就是不諳國語。傑克則英語和廣東話尚可，國語流利。他們三人在一起對話，真是搞笑得讓我們開了眼界。
「這是甚麼餅？很好吃呀！」艾立克揚一揚手中的烤饅頭片用廣東話道。
「不是餅，是饅頭。」傑克道，又用國語重複一次，「饅頭，不是餅。」
玲玲訕笑地看著他們，突然插嘴：「他說甚麼？餅？餅是扁的，饅頭是圓的。餅是烤的，饅頭是蒸的。吃的時候我把它切開來烤。」艾立克認真聽著她的講解，竟然連連點頭。
「你聽懂了？」傑克問。「Yes，Yes。」艾立克大口大口吃著饅頭片，道，「好吃好吃。OK！」
傑克和艾立克要去看故宮，我們想到玲玲也沒去過，何不三人一起去呢？傑克小時候在北京長大，去過故宮一止一次了，他自告奮勇：「好的好的，我作導遊。我帶他們兩個去。」
於是我在家陪老媽，妹妹把他們三個送上一輛的士，千叮嚀萬囑咐，然後去上班了。
晚上六點鐘，她下班回來，看見我和老媽正在家裏急得團團轉，那三個旅遊者蹤影全無：「說好了五點以前回來的，」我媽道，「故宮又不是太遠，就是坐公共汽車，也應該早到家了。」
「也許上別的地方去了呢，」妹妹安慰我們，「故宮對面就是歷史博物館，傑克最愛看的。」
正慌著，門敲響了，開門一看，傑克和艾立克站在那裏，垂頭喪氣。
「玲玲呢？！」我們一齊大叫。
「Sorry！」艾立克咕嚕著道。
傑克怒氣沖沖：「兩個人一點也不聽我指揮，有個德國佬向艾立克問路，艾立克不知道還偏要管，他問我，我又不懂德文，只好讓艾立克當翻譯，等我們和德國佬糾纏完回過一看，玲玲就不見了。她老是東張西望，好像八輩子沒出過門，甚麼東西都要看半天。」
「她是八輩子沒出過門嘛！」我大怒，「她是甚麼都沒見過嘛！你當導遊不好好領著她，你還有理！現在可好，她一字不識，咱們上哪兒去找她呀！」
「打電話報警！」妹妹道。
可她剛拿起電話，門就開了，是玲玲站在那裏，臉紅紅的，滿臉興奮：「我回來了！」她舉著手裏那部借用妹妹的相機，「一卷膠卷都照完了，好開心呀！」
原來她與兩個香港仔失散之後，索性展開她的自助遊，她拿著那部相機，把她認為的好景點拍了個夠。然後搭公共汽車回了家。
我們四個人圍著她，七嘴八舌一大串疑問：
「你怎知道搭哪班車？」
「小姨帶我搭過一回，我記住了。」
「可我沒帶你去過天安門那一站呀？」
「你說過這車可以到天安門。」
「你一個人怎麼照相？」我有一次一個人旅遊，一張相也沒拍成，不好意思找人給我幫忙按一下快門。
玲玲回答：「那麼多的人，我隨便找個人跟他說，麻煩你幫個忙好嗎？他們都肯幫忙。」
「那不是要找三十六個人？」傑克問，他跟我一樣，最膽小，從不敢跟陌生人搭話。
玲玲點頭：「那當然，我還找了兩個洋人呢，他們還跟我合照了一張呢！」
「鬼佬？」輪到艾立克大驚了，「你懂英文？」
「我學你，你不是見到洋人說哈囉？我說了哈囉再指一指相機。她們很聰明的，一下就明白了。照完了，我說Thank you，奶奶你告訴過我，洋人就這麼說謝謝，她們聽了，就很高興，就說跟我合影。」
我媽聽了，眉開眼笑，連一肚子的埋怨都忘了，忙道：「真聰明真聰明！」
相片洗出來了，果然兩位洋婆子，一旁一個，摟住玲玲，三個人臉上都笑開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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