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02-08] 牧童尋找星光下的家
（湖北）艾艾
記得在一個張愛玲式的「有月亮的晚上」，在上海的蘇州河邊一個咖啡館裏，詩人徐魯和我談論詩歌時，他說到他很喜歡古希臘女詩人薩福的詩。他當即為我背誦了兩首短歌：《新娘》和《暮色》。後一首是這樣寫的：晚星帶回了／曙光散佈出去的一切／帶回了綿羊，帶回了山羊／帶回了牧童到母親身邊。
徐魯說，在這溫柔與樸素的心靈深處，還有人類很早就感受到的一種廣闊與甜蜜的鄉愁，也許從那個時候，牧童就開始在這個世界上尋找自己星光下的家了。也就是在那個晚上，徐魯還對我說到了他寫作上的一個打算，他很想寫一本精緻和可愛的小書；它應該由許多優秀的作家和藝術家—特別是那些一生都在為孩子們寫書的作家的生活故事和創作軼事組成，而這些軼事又必須是簡單、短小和生動有趣的；它不是對某一位作家或某一本書的全面的分析與品評，但它將告訴讀者們，什麼才是作家和藝術家的偉大的和創造性的勞動，什麼樣的書才是世界上最美麗和最好的書，什麼樣的心靈才是偉大、善良、智慧、美麗和高尚有趣的心靈。
通過這樣一本書，他想表達出這樣一些基本觀念：書是我們生活中最好的伴侶；偉大的作家和藝術家的每一次靈感的到來、每一行文字的書寫、每一個作品的完成，都是帶著血脈的，它們凝聚著創作者生命的體驗、深摯的情感和艱辛的思想；如果這個世界上沒有他們的勞動與創造，沒有那些偉大的書和崇高的作品，那麼人類文化的大氣層就會變得十分稀薄，我們的精神將有可能在通往事物核心的旅程上走向歧道，迷失方向，我們生活的天空也將變得黯淡；還有就是，人的生命只能是一根脆弱的蘆葦，但一本書卻能比人長壽，一本偉大的書將使一個作家有限的生命變為不朽……關於寫作這樣一本書的願望，徐魯在他去年出版的那本《重返經典閱讀之鄉》裏也有所表達。
他同時還說道：「這樣的一本書一直在誘惑著我。就像黑暗中的螢火蟲，不時地向我發出那美麗的光亮，在遠處劃著迷人的銀線。……（但是）在我沒有足夠的準備，沒有讓心靈和文字完全變得乾乾淨淨之前，我不能走近它。」現在，當我讀著徐魯的新書《對星星的諾言》時，蘇州河邊的那個「有月亮的晚上」頓時重臨眼前。「對星星的諾言」？—不，這本書分明就是詩人對那個晚上他所說的那個諾言的兌現：他完成了自己「對一本書的諾言」。「一本書可以超越最久遠的時間和最遼闊的空間，讓我們在任何時候和任何地方，都能夠反覆看到最古老的過去或最遙遠的未來。
書，幫助我們每一個人成長：從無知的小孩長成有美好的感情、有豐富的想像力、有智慧、有思想、有發明和創造力的巨人！」他以一篇《走遍天下書為侶（代序）》，為這本雅致的小書奠定了故事和言說的基調：他要講述的是一些作家和書的故事。那是一代代文學大師與幼小者們的心靈的對話。所謂「對星星的諾言」，就是愛的諾言、美的諾言和善的諾言，如同太陽對於小草和花朵的諾言。當他用源自心靈的文字去勾畫和描繪那些偉大作家的精神肖像，當某位大師身上所具有的某種品質使他產生強烈的認同感，並且使他獲得感動的激情、想像的空間與寫作的靈感的時候，我感到，與其說徐魯是在講述他所發現的作家故事，不如說他是在展現自己的內心世界。就像他所喜歡的薩福的《暮色》裏的意境：每一個作家都是天邊的一個星座。黃昏的時候，他們帶著他—這個一直在世界上尋找自己靈魂的居所的牧童—回到書房裏，回到自己的家。因為只有在這些偉大的書中，他才能獲得幸福和安寧。
每一位大師，都是他心靈上的溫暖的朋友。無論是歌德、雨果、狄更斯，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托爾斯泰或安徒生，當然還有貝多芬、凡高、米勒、梅紐因等等。在徐魯的細心揣摩和溫婉、綿密的文字描述下，一些偉大作品的誕生現場得以重現，一些動人的事件彷彿雲層背後的星光再度閃耀。那些善良和智慧的作家與藝術家身上所具有的美德與魅力，將繼續被傳誦、被張揚，更多的人、更多的讀者，將因此而對這個世界仍然懷有美好的希望，懷有期待和信念。「如果沒有他先為我們耕耘，這世界將是多麼荒蕪瘠貧。」這是徐魯在書中所引用的對歌德的讚美詩。我想，這樣的讚美其實對他書中的每一位主人公都是適合的。這種讚美與感激，流貫在徐魯這本書中的全部文字裏。贈人玫瑰者，手上猶有餘香。
威廉•布萊克有言：「你尋找那美好的寶貴的地方，在那裏旅人結束了他的征途。」當徐魯在那些偉大的作家生涯中尋找到真善美的時候，即旅人結束他的征途、牧童尋找到自己星光下的家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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