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02-18] 副刊釆風．百家廊：真正文化人的坦誠 放大圖片
阿來的《塵埃落定》獲茅盾文學獎。
傅 恒
隨時可以從阿來身上感受到坦誠。是那種真正文化人的坦誠：溫和而智慧。同他聊天會不知不覺產生傾聽欲望，聽他平靜講述自己經歷（倒霉的愉快的都如實道來），講新的思考（當然不是嘩眾取寵的東西），絲毫不見他張揚和吹噓，也聽不到他嘲諷誰或指責誰，同他相處如同在森林邊曬太陽，各種感官都舒適。信任度就這麼在大家心中積澱下來。
走進《科幻世界》雜誌社，聽見社裏俊男靚女都稱他「阿哥」，喊得親親熱熱，讓人羨慕不已。從他「混」上主編位置，一年多時間而已，雜誌發行量上升近一倍，人緣關係也處理得如此融洽，去年又策劃出「科幻世紀少年版」雜誌《飛》，試刊號就發行五萬冊。幾乎就在同時，傳來他的長篇小說《塵埃落定》獲得「茅盾文學獎」的消息。一連串喜事像與「藏族小弟弟」有深仇大恨的瘋狗一樣不停在他身後追，阿來卻依舊溫和沉穩，沒有半點淺薄的得意言行。有記者問他獲得全國大獎有多興奮，阿來的坦誠就在智慧中顯露出來：我要說不怎麼興奮你們會掃興（好像是為了不讓別人掃興才興奮一下似的），其實最興奮的是剛寫完作品的時候。
阿來說他寫《塵埃落定》沒有「預謀」，沒想過要寫成長篇，也沒想過要獲獎。阿來多少有點「少年得志」的經歷，二十多歲時就已經是阿壩藏族自治州政協常委。常委中有不少統戰對象，包括以前的舊官員、舊土司，阿來同他們接觸很密切。很留意他們以前做了些什麼，更留意他們是怎樣做的，還分析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而不「那樣做」。他還和研究地方文史的專家一道，多次深入雄渾壯麗的大山草原，實地感受那裏的歷史文物包括傳統的飲食、用具、衣飾及典章制度，尤其對細節特別感興趣。不知不覺積累了很多形象的、感性的甚至理性的東西。阿來說當時的狀況就像一個布置好的大舞台，所有燈光布景道具都具備，只等人物出場。那陣子正是五月，天氣出奇地清爽，野畫眉在屋外小樹林裏唱個不停，阿來剛打開電腦，感覺就出來了，敲出的第一句話就是「聽見野畫眉在窗外叫」。有了這種積澱深厚融入自然的創作狀態，不成功除非有鬼！
這之前阿來從沒有寫過超過三萬字的東西，寫這部書時卻覺得越寫內容越多，寫得異常帶勁。他半天編《草地》雜誌，半天寫《塵埃落定》，窗外的白樺發芽時開始寫，到滿樹積雪時完稿四十萬字。寫好後發現一些次要人物寫得很安逸，極好讀，但影響了整體結構，只好咬牙忍痛砍去。覺得丟了可惜，將砍下來的枝蔓另寫成一個中篇小說《月光裏的銀匠》，發在《人民文學》上。沒盡興，又寫了一個中篇小說《行刑人》，發在《花城》上。就這樣給《塵埃落定》留下一個完整緊湊的結構，避免了「配角很精彩，主角出不來」的通病，曾經有人問過《塵埃落定》的故事是不是真實的，阿來說背景是真的。又問他書中人物有沒有原型，阿來說即使有也要竭力迴避，跳出原型文學性才會高幾個檔次。
寫完作品阿來突然有了兩個奇怪的感覺：一是覺得對心愛的故鄉有個交代了；一是萌生了離開故土的念頭，想到更大的天地尋求更高的尊嚴——他想到的的確是這兩個字：尊嚴。
那是十一月九日，阿來去北京領「茅盾文學獎」，《科幻世界》的同仁高懸彩幅為他送行。臨行前收到藏區家鄉的兩封賀電，一封來自馬爾康縣政府，一封來自梭磨鄉黨委、政府。賀電說：家鄉的父老鄉親為此深感榮耀和自豪，阿來，常回家看看！
阿來的眼睛一下子濕了。他一邊用手抹，一邊說：好熱，汗水都出來了。
冬天，汗水從眼裏出來？
難怪阿來能獲大獎。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