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02-22] 探尋沙螺洞 放大圖片
沙螺洞
（香港）蔡益懷
壬午年歲末，一個霪雨霏霏的日子，與吳君郊遊探訪沙螺洞。走在泥濘的黃土路上，恍若回到了一個遙遠而又熟悉的夢鄉。曾幾何時，我便是踏上一條這樣的鄉間小路告別了我的故鄉，走上一條一去不回頭的道路，而從此故鄉成了一個再也回不去的夢。想不到這一條荒僻的小路，竟如通向夢境的仙道，將我引入一段歸途。
細雨淅瀝，寒風凜冽，天色晦暗，倍添幾分天涯羈旅，不知何處是歸途的蒼涼氣象。這些年長居都市，看慣了人間五光十色的繁華世象，久違了鄉土的山光水色，更遠離了鄉間籬笆下那種與世無爭的生活，此心總有一種悵然若失的空蕩之感，說起來倒像是被放逐於人群之中的遊魂，四顧茫茫無所從。倒是這條黃土路讓我感到久未有過的踏實，因為我知道沿著這條路走下去就是我要找的地方。
走過一段野草葳蕤的小路，跨過一條小溪，一排村屋赫現眼前。那是我們經常從報章雜誌照片中看到的老香港景觀——村屋——已成了廢墟，屋頂上覆蓋著茂盛的野草，一幅破落、衰敗的景象。遠遠看去，這掩映在堆綠疊翠的谷地中的客家故園，像一個引人憑弔的歷史遺址，頓時予人故園依舊、只是人去屋空的愴然之慨。據說，這裏本是一個四面環山、自成一隅的世外桃園，客家原居民在這裏已繁衍生息了三百多年，一直過著自給自足的生活。不知道甚麼時候，這塊風水寶地被發展商看中了，將整個沙螺洞，包括張屋、李屋全部買了下來，準備開發成高爾夫球場，後因環保團體反對，指這裏極具生態價值，開發計劃因而擱置下來，從此這裏成了一個荒蕪的廢園，任由雜草叢生、藤蔓滋長。
穿過一片野草齊腰深的荒地，走近那一排村屋，但見門窗盡毀，空蕩的屋內橫陳著村民遺棄的雜物和坍塌的樑木，一些房間的牆壁已經倒塌，露出一段段殘垣頹壁，屋頂上、牆壁上雜草恣意滋長，如流蘇般披掛下來，牽牛花如粉紅色的喇叭似在吹奏著一首首春之曲，倒是給這廢墟增添了幾分色彩。村頭的大樹依然根深葉茂，可惜再沒有村民在這裏遮蔭納涼；屋前的石階仍在，只可惜長滿了青苔，再也沒有人坐在這裏閒話家常……這裏本該是一個多麼舒適寫意的家園呀，只可惜逃不脫商業魔掌的摧殘。
離開李屋，我們沿著一條被雜草覆蓋的小路前行，打算探訪張屋，途中經過一座巨型墳墓，從墓碑可以看出這是一個望族的合墓，先祖一輩乃前清時期在此落地生根的先民，可見這個村落有三百多年歷史。走回小路，路旁的燈柱仍牢固地矗立著，說明這個村落的荒廢並非太久的事。三百年的燈火想不到就斷送在這富庶的年代，不知那些含辛茹苦的先輩看到如今這荒蕪景象，在九泉之下作何感想？經過一條小溪，見一棵大樹的巨幹橫越溪流，構成一幅妙趣橫生的天然美景，不由得駐足獵影，恨不得將這溪水潺潺、綠樹成蔭的畫面都攝入心魄。可以想像這本是一個野趣盎然、令人流連忘返的鄉間樂土，怪不得會惹來無孔不入的「文明怪獸」的垂涎，試圖將她變成一個富豪的樂園。其實何止是這自然的鄉土擋不住商業大潮的侵蝕，人心也一樣受不住外在物慾的誘惑，多少人間豪傑都甘願沉淪於萬劫不復的大染缸中。嗚呼，精明的都市人。
沿著一條有車轍的大路再往前走，我們終於發現了靜臥在谷地中的張屋，那是一大遍青磚灰瓦的老建築，屋舍儼然，顯出一種超越時光的肅穆，仿佛不曾被廢棄，而是仍舊守望著屋前的良田美池秀木。我們快步走下山崗，遙遙地聽到犬吠和鐵器的聲響，又看見村頭停放著一輛農用車，才發現這裏還有人居住。走進村去，十屋九空，也是一幅破敗景象。這些村屋都是典型的客家房舍格局，丟空的屋子積滿了塵埃，雜物狼藉，破舊的電視機、雪櫃棄置一角，先人的炭筆畫像仍懸掛壁上，像中人以冷冷的目光看著這個破落的家。
在一座尚算完好的村屋前，我們遇到一個約莫六十歲的阿婆，她對我們說，村民大都搬走了，現在只剩幾戶人家了。從門外望進去，阿婆家的陳設都是很簡單實用的用品，可以想像這種生活該是很清冷的，但從阿婆安閒的神情又可以想像她安於寂寞的泰然。這讓我想起了兒時的光景，曾經我也居住在這樣的鄉間，與外婆在一起過著一種無憂無慮的生活，多少年了，這種生活已幻化成一種只可追憶而不再享有的田園夢。在繁囂的都市中營營役役地掙扎求存，雖然享有豐裕的物質生活，而始終缺乏一點不浮不躁的安閒，我不知道這其中的得失到底該如何言說。阿婆說，現在的「人蛇」真猖獗，他們都說著讓人聽不明白的外鄉話，揭窗撬門，強闖入屋，要吃要喝，酒足飯飽之後還要搜刮一番，不從者還會遭毆打。這個世道真是變了，哪像六十年代的偷渡客只求一餐飯，吃完就走。如果不是有被「蛇匪」撬壞的門窗為證，簡直不敢相信是發生在這個繁榮盛世、法治之區的事情。
離開沙螺洞，再回望那被山嶺環抱的村落，靜臥在層巒疊翠的草木中，像童話中的家園一般，令人迷醉不已，可當你一想到她是一個已遭廢棄的家園，又不能不黯然神傷。沙螺洞的景況，其實就是地球村的真實寫照，我們一方面在建造富麗堂皇的居庭，一方面又在糟塌、破壞我們居住的故園，讓她變成廢墟，任她荒蕪。同樣，我們一方面在追求科技的文明，享受舒適安逸的生活，另一方面又荒廢了我們的精神家園，以致於飽受焦慮的折磨、慾望的煎熬。回想那獨居於舊屋中過著深居簡出生活的阿婆，心想，她的生活雖是清苦的，而且面對強盜為患的險惡環境，但她甘於寂寞，心靈是平靜的、安寧的；她守住的是一座廢墟，然而，像村頭的那棵大樹，精神是常新的。沙羅洞是荒廢了，但這裏的草木是茂盛的，仿佛有一種旺盛的生命力在滋長著。但願有一天，這裏能重新煥發生機，成為香港人共有的美麗後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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