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05-27] 慶祝巴金百歲 長篇傳記連載：溫馨的童年
陳丹晨
一九○九年，巴金的父親李道河得到了一項任命，攜帶妻兒前往川北廣元縣就任知縣。廣元縣在嘉陵江的上游，土地貧瘠，老百姓窮苦得一年到頭連吃玉米都不能飽肚。李道河生平頭一次獨立主持一個縣府管理，所以也很勤於政務，想做出一點成績來。在他的治理下，政治似乎還清明，兩年中間只發生了一件命案。這是一件謀財害命的案子，犯人是一個漂亮的青年，把一個同伴砍成了幾塊。李道河倒也沒有草率審理結案。
對於深居在縣衙門後院的幼小的巴金來說，廣元的生活是平靜而愉快的。
廣元縣衙門很寬大。進了大門是一大塊空地，兩旁是監牢。前後有六、七進房子，周圍還有草地和稀疏的桑林。巴金一家住在三堂。
與三哥堯林最親密
白天，家裏聘請了一位劉先生給他們五個兄弟姊妹上課，課堂就在二堂旁邊。劉先生是一位溫和善良的教師，輕易不責罵學生。他先教他們認方塊字，繼又教《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之類舊村塾常用的啟蒙讀物。這位劉先生似乎也多少接觸了一些新學。他會繪畫，有時候還要幫助李道河畫地圖。他的繪畫工具，諸如彩色鉛筆、圓規等等，在當時可算是比較「先進」的了，因而使巴金感到好奇而羨慕。劉先生畫過許多人物和動物，送給他的學生。這在巴金，都是非常珍愛的寶物。
課餘時間，巴金最親密的伙伴是比他長一歲的三哥堯林，還有一位比他們長五、六歲的小丫頭香兒。香兒是一位活潑聰明的女孩，長著一張俊俏的瓜子臉。她領著巴金兄弟兩人在後院遊戲。有時，他們拾桑葚吃，吃得滿嘴紅紅的，不由得開心大笑。有時，他們比賽誰先在草堆裏找到雞蛋。有時，他們指揮雞群嬉戲，玩得那麼歡樂。
有一個時期，每天晚上，在油燈下，他們兄弟倆依偎在母親身旁，她曼聲細語地教他們吟讀《白香詞譜》。巴金聽著母親的吟唱，體味著古代著名詞家的精緻歌詞，成了他幼年時代唯一美好的音樂享受。他們學詞的課本是母親親手裝訂，用工整娟秀的小楷抄錄的。這似乎是巴金最早接觸到的文藝作品，也是巴金引為幼年時代的一樁樂事。
寧靜的夜晚，二更鑼聲響了，巴金兄弟倆結束了學詞，由楊嫂領著回房休息。
第一次接觸「死亡」
楊嫂也是他的童年時代的一位好朋友。她是一位不到三十歲的健壯的女僕，對待他們兄弟無微不至的關懷、照料，使他們過著一種舒適而愉快的生活。他們還常常躺在床上要求楊嫂講述各種各樣神怪、劍俠的故事，然後懷著迷幻神往的情緒矇矓睡去。
過了幾年，楊嫂病死了，死得很悲慘。由於病魔纏繞，拖延了許多時日，平日頗受大家喜歡的人這時漸漸被厭煩了，甚至盼望她早點死去。巴金兄弟倆到下房去探望楊嫂，看到原來活潑健壯、生氣勃勃的那位年輕女人變成了又瘦又黃、奄奄一息的樣子，心裏非常難過。她的痛苦的呻吟聲使巴金感到恐怖。後來楊嫂還變得瘋瘋癲癲，解開衣服捉虱子，捉一個，咬一口，邊笑邊罵；還脫了裹腳布放在嘴裏咬。
楊嫂的死，使巴金第一次接觸了「死亡」，看到了難以理解的世人的複雜情感，在這個孩子心靈上烙下了難以平復的創傷。二十多年後，在他所寫的小說、散文、自傳性質的回憶文章中，曾多次描述了這位農村婦女不幸的身世和悲慘的命運，來寄託他的同情和哀思。
母親委屈不外吐
母親陳淑芬愛所有的子女，其中又特別喜愛巴金。也許因為他幼年時比別人更淘氣可愛，也許因為他的生日和母親竟是同日，這也會喚起一種特殊的親情。
她終年帶著溫和親切的微笑，使人願意和她接近，願意愛她。在這個大家庭裏，家族之間有許多傾軋攻訐，明爭暗鬥，有著數不清的繁文縟節和傳統習俗的要求。對於一個長房媳婦來說，有許多難言的委屈和辛酸，但她從不在孩子們面前流露出來。巴金父親李道河官運蹇滯，有一次祖父李鏞花了好大一筆錢給李道河捐了一個過班知縣，到北京去驗看，結果未成功。消息傳來，李鏞生氣，兄弟妯娌冷言冷語，使母親十分難堪，只能偷偷垂淚。這些事情還是在許多年後，巴金從大哥堯枚那裏得悉了一些。（二．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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