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07-23] 賀綠汀與嚴怪愚師生情
嚴 農
那是一九六O年，人們過著十分艱難的日子。我的父親嚴怪愚——一位被劃為「右派」的老記者，全身都浮腫起來。一個月六十元的生活費，要負擔六口之家，每到月中，家中便出現「財政赤字」。一個全國著名的「鐵杆右派」，誰還敢借錢給你？全家只能在飢腸轆轆中過日子，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父親的面部越來越「胖」。
向大「右派」匯款
一個陰雨綿綿的冬日上午，破窗外突然響起郵遞員低沉而略微帶點驚異的聲音：「嚴怪愚，你的匯款單！」父親用抖顫的手，接過匯款單一看，只見匯款人一欄上赫然寫著「賀綠汀」三個字，匯款人留言欄上清楚地寫著：「怪愚，知你病重，匯上二十元，供買點營養品之用，請好好保重身體。綠汀。」在彎腰挨鬥的日子裏，父親從未流過淚。這時，他的眼睛卻潤濕了。在這種日子裏，一個全國著名的音樂家給大「右派」公開匯款，這需要何等的勇氣、正氣和骨氣呀！
錚錚傲骨 堅持真理
一九五六年，父親被誣為「胡風分子」，受到「莫須有」的嚴格審查。這時，恰逢賀綠汀回到湖南。在人們對父親躲之唯恐不及的時候，賀綠汀卻不避嫌疑，找嚴怪愚談心。他語重心長地告訴自己的學生，要相信黨，青紅皂白，是非曲直，歷史將做出嚴肅裁決。歷史是一個最嚴厲的審判官，它決不會以任何個人的意志為轉移。父親在這特定的環境裏，聽了老師諄諄教導，十分感動。他跟賀綠汀說：「賀老，您說得很對。一九三五年，我在上海聽到流傳很廣的兩句魯迅的話：『做人，傲氣不可有，傲骨不可無』。一九四六年，范長江同志陪我到南京梅園與周恩來同志告別時，周恩來同志緊握著我的手，情深意長地說：『中國老百姓還要受三年難，三年後再見，希望你們在國統區的同志好自為之。』賀老，您放心，我一定會按照您的教導，按照魯迅先生和周恩來同志的教導，做到『錚錚傲骨，』『好自為之。』」
一九五七年，父親被錯劃為右派。他異常「頑固」，死不認錯。賀綠汀從上海托人悄悄給他捎來了話：「堅持真理。」一九五八年，大躍進高潮中，賀綠汀回到家鄉，一邊找民間藝人，搜集民間音樂，一邊深入群眾，把當時大辦食堂，人們餓得身腫臉漲，大「煉」鋼鐵，戶戶砸鍋「煉」鋼的淒慘景像攝入境頭，向中央反映。父親當時已被劃為「右派」，處境十分艱難。但當他聽到家鄉九龍嶺的林木濫遭砍伐時，也像老師賀綠汀一樣，毅然給縣林業局長寫了一封義正辭嚴的長信，要求為後代著想，保護樹木森林。一九六○年，有個縣委副書記向中央揭發他們師生「糾集牛鬼蛇神，反對三面紅旗」。賀綠汀得知此事後，寫信給父親，還是那句話：「堅持真理！」
現在，在如此危難的時候，賀綠汀又不顧風險，公開給他寄來二十元錢，這是老師金子一樣的心呀！文化大革命的狂風捲來，賀綠汀在全國第一個被打成文藝界的「黑幫分子」。上海來人找父親調查賀綠汀的所謂「叛徒」問題，父親一聽，怒髮衝冠，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桌上正好有一顆釘子，殷紅的血，從他巨大的手掌上流了出來。他橫眉怒對「調查者」，吼道：「賀綠汀同志一生革命，他是舊世界的『叛徒！』」「調查者」被他的凜然正氣嚇壞了，指著怒火中燒的父親，哆嗦著說：「你，你……天底下哪有你這樣的右派！」父親赫然一笑：「那就讓你看一看這樣的右派吧！」
沒說過一句假話
事後，有人問嚴怪愚：「你當時是專政人物，處境十分艱險，造反派要搞死你，比搞死一隻螞蟻還容易，你不害怕嗎？」「害怕？」父親淡然一笑：「害怕就不是賀綠汀的學生了！」一九八○年，賀綠汀回到株洲市參觀，見了市委負責同志，語重心長地說：「你們都是父母官，父母官就要給老百姓做主啊！昨天我看了場電影，叫《七品芝麻官》，裏頭有句話說得好：『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市委的同志聽了十分感動，表示一定不辜負賀老對他們的教誨，當好人民的「父母官」。車到長沙，賀綠汀第一件事，就是驅車前去探望正在馬王堆療養院養病的父親。師生多年未見，賀綠汀緊握著父親的手第一句話是：「我們畢竟沒有說過一句假話。」
一九八三年十月，上海音樂學院舉行「賀綠汀從事音樂教育工作六十周年」慶祝活動，邀請父親去參加。七十三歲的父親繞道北京來到上海，見到賀綠汀，用手杖敲著地板說：「賀老，您老從事音樂教育，不是六十年，而是六十二年！」賀綠汀疑惑了：「是六十年呀？」父親十分鄭重地說：「把小學教我兩年音樂算在裏面，不是六十二年嗎？」「啊！你這非音樂界的學生，還真不忘舊師呀！」說完，拍著學生父親的肩膀爽朗的哈哈大笑起來。一九八四年一月十七日，賀綠汀重病在身，仍然給父親來信說：「最近身體很不好，湖南、邵陽情況如何，望回信中告我。」只是，當父親收到這封信時，亦已臥床不起。送到醫院搶救，湖南省委、省政協的負責同志去看望他時，他第一句就是：「省裏機構改革搞得怎樣了？」父親此時惦記著的，仍然是唯有工作，唯有老師賀綠汀的囑託啊！（今年是「人民音樂家」賀綠汀誕辰一百周年，特選此文以饗讀者—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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