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09-20] 傘的故事
（廣東）李蘭妮
那一年去香港，剛下車就遇上了暴雨。天上閃電如蛇，焦雷炸耳，地上濁流滾滾直沒小腿。我和同伴呆站在街頭的騎樓下，我們都沒有帶雨傘。
我之所以不帶傘，是想在香港好好物色一把傘。傘的圖案要雅致，色調要浪漫，折疊起來體積要小，撐開來遮陽面積要大，要適合陪襯各種顏色的夏裙和冬裙。
腳站酸了，雨仍然下得很有氣勢。就像一個中氣很足很會作報告的領導，講話稿才唸了第一點第二點第三點，後面還有ABC……，離講完還遠著呢。
身後，有個小雜貨舖，裏面坐著一個長臉凹眼的老頭兒。行人紛紛進舖買傘。老頭兒愜意地聽著嘩嘩的雨聲，用欣賞的目光看著小夥計飛快地把傘賣出去。
舖子裏只有兩種傘。一種是非常便宜的男用黑傘，一種是價格頗貴的女式灰傘。灰傘的傘面上有五十多個小小的、分佈均勻的鬼佬公仔，黑衣，黑帽，白襪及膝，胳膊長長的，腿彎彎的，手舞足蹈的。圖案挺別致，但我不喜歡舉著一傘的鬼佬公仔到處走。我在猶豫。
這是一把好傘。長臉凹眼的老頭兒突然開口說。好在哪兒？我說。這還看不出來嗎？老頭兒鼻翼旁現出兩條淺溝似的皺紋，溝裏盛滿了不屑。他斜瞥了我一眼，那意思分明是：看不出來就別買。他不再理我，目光移向雨空。
若依我往常的脾氣，我不會買這把傘。寧缺毋濫嘛，我會索性在雨天雨地中走。然而，在香港街頭我得入鄉隨俗。
我舉著一傘的鬼佬公仔開始了香港七日遊。
從香港回來後，聽人誇過這把傘，說在廣州、深圳都沒有見過與此相同的第二把傘；說它雖然不漂亮不搶眼，卻自有一份雍容顯得與眾不同。我說哦？是嗎？謝謝。
日子一天天過去，這把傘盡心盡力為我遮風雨遮日頭，且結實得從來用不著我操心。
三百六十五天淡淡地過去了。又過了三百六十五天。
一天，我在雨中撐開傘，一根傘架上的螺絲釘掉了，傘面立刻凹凸不平，很難看。我趕緊去修。
修傘的是個外省人，臉紅紅白白的，眉毛鬍子青青黑黑的，模樣挺俊。這是一把好傘，外省人說。他愛不釋手地打量這把傘，那情形就像一位武林高手無意中見到了一把刀，立刻兩眼放光說：好刀！我忽然想起了那個長臉凹眼的老頭兒，忍不住問：好在哪兒？外省人說，你看多好的一副傘骨，這把傘用幾年都不會銹不會斷。我似懂非懂地點頭，我只看出我的傘骨與別人的傘骨質料不同，但我不知道我的傘骨究竟是什麼材料做的，也不知道一般的傘骨是什麼材料做的。我只會看表面：別人的傘骨顏色是黑的，沒什麼光澤，而我的傘骨色白如銀，無論晴天雨天，都幽幽地閃著圓潤明朗的光澤。
是一個風和日麗的周末，終於在深圳國貿大廈一帶的商場買了一把傘，正是我老早就想買的那種傘。折疊起來小小的，撐開來大大的，傘面是細細的藍白相間的小格子，藍得很柔，白得很爽，再平凡的女人撐起它都會出情調。
感覺良好。擎著它，就像擎起一葉青蓮，艷陽下，風吹起一身雪白寬鬆的衣裙，飄飄的。買了這把傘，立刻就想扔掉那把用膩了的鬼佬公仔傘，可是四處看看沒有找到垃圾桶。
不過五天，新傘斷了一根傘架。我去找那個外省人修傘，他拿起換下來的那根傘架一折，比折雪條棍還省力。你看，多不結實，他說。
不到一個月，我拿著新傘往外省人那裏跑了三次，換了三根傘架。但我始終認為：這是一把好傘。走在這把傘下，天總是藍瑩瑩的，雲兒永遠白得那麼浪漫，花兒草兒永遠是香香的嫩嫩的，一顆心總是快快樂樂的。
一天，我拎著新傘舊傘去找那個外省人，他正在菜場擺攤，左邊一個賣桃的廣東妹，右邊一個賣餅乾的廣東嫂，兩個女人對外省人十分友好，正拿桃子、餅乾給他，叫他吃。外省人臉通紅，很窘地搖頭，見到我手裏的傘他像見了救星，歡呼一聲，趕忙接了過去。
我想把新傘的傘面換到舊傘的傘骨上，換一根傘架他只能收五毛錢，換一張傘面他能收二塊五毛錢。外省人說，換啥？甭換。新傘面很快就會裂口子，舊傘面好著呢，再用三年也不會壞。可是——我說——可是新傘面好看啊！
外省人斜瞥了我一眼，那目光令我又一次想起了那個長臉凹眼的香港老頭兒。
那……你把舊傘面賣給我吧，外省人出了個價。他要出錢買我打算扔掉的舊傘面，我暗暗吃驚。賣傘的、修傘的都如此看重這把傘，我心裏忽然湧起一陣感動。我傻傻地呆站著想了一會兒，末了對外省人說，謝謝……你。
在此後一個月的日子裏，我撐著一傘的鬼佬公仔，高高興興走在雨天雨地裏；我擎起一朵青蓮，高高興興走在麗日藍天下。
這日子過得正快活，忽然有一天，我的新傘丟了。緊接著有一天，我的舊傘也丟了。
想想，好無奈。怎麼越是我在乎的東西，越是飛快地離我而去？就拿舊傘來說吧，不看重它的時候，想失掉它都找不到垃圾桶；到了懂得愛惜它的時候，想留它都留不住。
再想想，也罷。不是說：只在乎曾經擁有？我有過兩把好傘。
過了一段沒傘的日子。不是不想買傘，只是一想到要去買傘，就覺得沒有那份心力。托了朋友去幫我買傘，隨便，只要是傘就行，我說。傘很快就買來了。玉色的傘面上印著板栗大的黑點兒，不浪漫，不難看。我撐著這把傘，今天擋風雨，明天遮日頭，心裏沒有任何特別的感覺，無喜，無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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