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09-27] 不忘SARS：何妨閉門讀書
余秋雨
我一直嘆息，現代人讀書過於草率，其中尤以「讀書人」為最。在信息繁密、取用方便的情況下，我們處處可遇見似乎博覽群書、無所不知的人，卻很少看到有人捨得把自己深深地沉浸在書堆裏，心無旁騖，百念全消，就像閉關修行一般，哪怕是不太長的一段時間也好。說實話，要這樣做，需要一些客觀條件，而這樣的條件常常只有負面事件才能給予。
空閒之時好讀書
對此我有一點切身體會。一個星期前中央電視台要拍攝我的一些早年生活片斷，幾位編導特別希望我領著他們去尋找我在「文革」期間到浙江奉化的一個半山腰上稱病避暑的那個屋子。差不多三十年前的事了，居然被我們找到。一幢原先被稱作「中正圖書館」的老樓，沒有被造反派發現的躲在山上，真是奇蹟。我通過早年一位老師的關係借住在老樓的一間小屋裏，整幢老樓絕大多數時間就是我一個人，我幾乎翻遍了蔣介石要他兒子蔣經國讀的所有古籍，以至今天打開那些陳舊書架時的熟練程度，仍然把真正的管理員嚇了一跳。當時我在這裏，舉目無親、吃食無著，更找不到電話、郵局、電視、報紙，是徹底的放逐和封閉。廢棄的老樓外是密密的樹，樹外是層層的山，山頂是厚厚的雲。山外的政治運動又雲譎波詭了吧？我一無所知。但正是在這樣的環境裏，我以《四部備要》作赤山，比較深入地鑽研了中國文化。這種鑽研，近似「失蹤」，致使前些年有些評論家一直興致勃勃地編造著我的這段歷史，什麼時候真想帶他們到那幢山間老樓一遊。
這種封閉式沉浸使人神醉心迷、欲罷不能。「文革」結束後，世事昌盛，門戶開放，誘惑很多，但對我來說最大誘惑卻是再度沉浸，於是又主動地閉門沉浸了三年。只不過這次鑒於自己知識結構的失衡，沉浸的是從古希臘開始的西方管理，邊讀、邊譯、邊寫。最後當我帶著幾部學術專著的書稿離開上海東北郊那間十三平方米的小屋時，已脫胎換骨。
我的閱讀習慣
這兩番經歷養成了我的一個讀書習慣：絕不東翻西翻、淺嘗輒止，絕不見縫插針、手不釋卷；要讀書先把大門關上，電話拔掉，收起精神，穩住氣息，而且，桌上只能有一本書。這樣的機會已經不是很多，因此就珍惜一切有可能靜心讀書的信息。一位朋友因事犯法，要關四年，我便寫信到監獄，祝賀他這個大忙人竟然能獲得這麼一個靜心讀書的機會，並建議他主攻英語。四年以後，他是帶著一部六十萬字的譯稿走出監獄的。
現在很多市民為了躲避時疫而獲得靜心讀書的機會，情況要比我的這位朋友優越得多，也比我當年的山間讀書舒心得多。我建議系統地讀點什麼，而且細嚼慢咽，靜靜品味，真的讀出一些感覺來。如果有一些好書能讓自己，連同自己的日常生活「失蹤」一些其間時日，那就更理想了。
至於閱讀書目的選擇，則應各取所需，各隨其便。如果要我說點看法，我會建議年輕的讀者在災害的背景下盡量選讀一點人類命運、人文精神和生命意義的書。這本是我們文化思維上的欠缺處，這次由一場如此兇險的病疫來為我們補課了。世界上很多國家和城市的秩序和高貴，都是通過災難來建立的。但災難本身不能做這種建立，中間必須有大量的「災難思考者」，思考者邊上又有行動者。經由他們，災難成了學校。這樣的思考者和行動者，必然是讀者。
當然沒有必要讓疫情報告來佔據我們太多的閱讀時間，但是兇險的疫情已經把我們以前流行的一系列瑣碎的文化命題沖刷掉，顯露出人類在跨越千年之後必須面對的基本課題。在這種情況下，再讓我們的讀者去面對文化藝術界那種以喜慶為標榜的虛假、以傳統為標榜的陳腐、以文化為標榜的忸怩，就太說不過去了。讀者千萬不要多讀這樣的書。
再隔離，再空閒，也不應該再去理會那些東西了。因此，我相信，病疫過後，一切都不再一樣，尤其是文化。（編選自《人間四月》，作家出版社二○○三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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