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11-07] 副刊釆風．城市動感：城市記憶：上海和香港 放大圖片
上海黃浦江
香港中文大學文學院副院長 歷史系教授 梁元生
一個城市的發展，如人生，如社會，有它的過去、現在和未來。如果用心理分析角度去看一個人的成長和發展，那麼其人的「過去」—特別是兒時及早年的遭遇，會給後來的性格和事業的發展都有很重要的影響。其實，一個城市過去的歷史，對於這座城市的性格塑造及社會發展同樣是相當重要的。只不過現代城市中的居民對於這種歷史意識，因地而異，因城而異。
有些城市的歷史記憶特別濃烈，就算一個外來的旅客，也可以即時感受到這座城市的「過去」。換一種說法，是這個城市的「幽靈」還存在於這座城市的多個角落，叫人處處可以碰到。
前幾年的西安和洛陽，甚至北京部分的城區，都給人這種「歷史感覺」。但中國也有一些城市，充滿了當代氣息，處處是未來發展的工地，嗅不到歷史的味道，例如深圳。
如果把上海和香港這兩個城市放在上述的框架內去比較，我個人認為，上海人的歷史意識較重，往前看的同時，也往後看；而香港人的歷史感則較為薄弱，只愛看當前和將來，不喜歡往後看。下面舉實例來說明這兩種城市文化的不同的路向。
海港兩岸風景不同構想
在天星小輪上看維多利亞港的兩邊，只見到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玻璃包裹著的商廈，以及爭妍鬥麗的各式各樣的廣告招牌。香港的「現在」，是非常「現代」的，很難看到絲毫歷史的色彩。回頭看九龍東邊舊機場（啟德）和西面新的「文化」發展區，不過是一片平坦的工地，「未來」尚在腦海構思之中。但我幾乎可以肯定的是，在這個城市的不同人的不同構想裏，「未來」都不會和「過去」相連，不會與歷史相關。
坐在黃浦江中的小輪上看上海的兩岸風景，卻又別有一番景致。一邊是新開發的浦東陸家嘴，摩天大廈林立，但規劃整齊，明顯背後有建設的藍圖；而高樓的形狀和設計，又都現代新穎，指向未來。除了規劃性之外，浦東這種現代氣息與香港沒有很大差異。反觀浦西的外灘，入眼全是歷史建築，古黃的顏色、花崗岩的石牆，透視出昔日的繁榮與華麗。然而從這古舊的脈絡背後，卻又伸出一層層及一疊疊的現代高樓，顯示出那一邊也並不是一個完全懷舊的城市。
滬人城市歷史意識強烈
上海人對浦西的重建和再造，特別是對外灘古建築群的保留，顯示出這個城市的歷史意識是遠較香港強烈的。當然，這是由於上海過去有一段光輝的歲月和值得上海人驕傲的日子。上海人對以前這段歷史，尤其是二十世紀初期的繁榮，留下深刻的記憶。當時的上海，是商業之都，也是文化之都，向世界輻射她的魅力和影響。
記憶和懷舊，實際上就是要恢復其昔日的地位及重要性。正由於這種懷舊有其現實關懷的一面，它就不完全是歷史求真的考慮，換言之，「過去」不過是上海人用來打造「未來」的本錢。例如南京路的重建及「新天地」的開發，都是以三十年代的上海記憶去「重新想像」和「再造」的，而不是一種歷史的復原。
香港人對歷史建築和古蹟的保留，一直落在人後，到近十數年才稍為做了一點工作。由於過去的忽略，許多的有歷史性的建築物都已經拆毀不存了；像上海外灘那樣保留龐大的古建築群，對愛拆毀再全新建造的香港人來說，是不能想像的事。香港所願意保存的，往往是面積很小而又不妨礙大發展商大展鴻業的小工程而已。
港人「懷」的是他地的「舊」
是否香港人沒有歷史記憶？不是的，但記憶中沒有華麗和輝煌可以提供未來的想像。在香港人的記憶中，這城市是一路篳路藍縷，辛苦走來的，不像上海有著一段輝煌的過去，有著令人懷念及驕傲的歷史。
香港人要懷舊，會想到二十世紀初期廣州的「西關大少」和三十年代上海的風情，而不是自己的都市文化。例如最近上演的電視劇和在天后區開辦的食店和酒吧，即以此為賣點。
香港人懷舊是他地的舊，不是本地的經歷；香港人看現在比過去好，看未來比現在好，這種「進步史觀」一直以來就是這座城市文化的基調，直到最近才受到嚴峻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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