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12-22] 聊天室:本幫菜的待客之道 放大圖片
——談上海的吃之二
陳 村
現在,我們應該來看一看所謂的「本幫菜」了。此地最有名的是松江的「四腮鱸魚」,古人常要流著口水提它一提,但絕種已久,不復「本幫」。因為再也吃它不到,令人格外想念。現在的「本幫」,都是以後發展出來的,約定俗成,隨時修正。烹飪書上說它,「濃油赤醬」,大體是對的。
我們還是從根上看起:上海這地方之所以有出息,在於它的洋化,反映在食物稱呼上,本地稱自家飯桌上的菜為「小菜」,但稱西洋人的菜為「大菜」。既然本地人已差不多全數淪為「鄉下人」,本幫菜的命運便不會很好,不可能通吃。它基本上是家常菜,比市民日常所吃的稍微考究一點,帶點待客節慶的意思。濃油赤醬,因當年食油較貴,肯用濃油,以示待客的熱腸。
赤醬同理,醬是比鹽巴貴的東西,顏色也熱烈,用醬而不用鹽,也可見上海人的好客之道。在拮据的日子裡,用平常的原料,盡力燒出一兩隻好菜,就是本幫菜的真諦了。你就當在一個朋友的家,他怎麼好意思向你擺闊呢,但用工夫和細膩燒了一桌入味好菜,讓你我吃吃老酒,講講閒話。所謂本幫菜,吃飽了也可以再挑一筷子的,一滴水見太陽。舊時的上海人中的多數,經濟窘迫,時間卻富裕。太太多不上班,無女權可講,就在家親自操作,至少是親臨灶披間監督女傭。這就是她的「事業」啊。所以,「本幫」的一些菜餚,不怕「吃工夫」。肉總是文火燉爛的,菜總是精揀細切的,需要一道道工序的菜餚也是不怕的,力氣用得實在,並不誇耀。
我在其他的菜裡沒吃到過本幫菜的慇勤與體貼。上海人一向以「胃口不開」作為雅致富足的牌照,「餓煞鬼投胎」是丟人現眼的,因此,菜的份量不會很多,盛菜的盆子甚至被換作碟子。北方的朋友不理解,名之「小氣」,未曾想他們尊重客人啊,不肯以粗碗大盞來羞辱他。當然,如果客人是我的朋友莫言先生,就要被這樣的客氣害死。其實,你真的胃口大開也沒關係,小盆小碟吃完了,自會再盛上來,吃飯吃到鍋底,上海人還會下面呢。他們要點虛頭遮臉,雖然不習慣這樣的做客的吃法,出於慣性也許還會訕笑幾句,但心裡未必是否定的。因為,他們其實也都是窮人啊,哪裡有什麼細巧豐足可誇耀呢。
大家維持的是一個面子,一種體統,如果一二三不維持了,也就不維持吧,彼此的心情都是知道的。南方北方,默契既不可能,你也不能指望他自動按你心思而思維,你不妨直說:我胃口很大,拜託你要多多上菜。前數日,有朋友來玩,見茶几上有盒巧克力,就說:「我吃一顆好嗎?」我說拆開吃吧,我幫她拆。吃完她想想又說:「我再吃一顆好嗎?」我請她再吃。她又說,我說你吃吧沒關係的。上海人的奧妙就在這裡,今天,我不會邊說:「你吃你吃,咱哥們還吝這個」,邊將一盒巧克力硬要塞進她嘴裡,也不會惱怒她居然吃了還吃。
各位看官,人是一樣的,如果別人吃掉的是你的口糧,你當然在意;如果吃的只是花絮,也就一笑了之,還有點羨慕別人好興致的感慨。今天的日子畢竟比發明「本幫」的時候好些了,因此燒起小菜油不很濃醬不很赤,它也在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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