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12-22] 寰宇視野:春帆樓與李鴻章 放大圖片
圖為仍以春帆樓為名的一家約三層高的現代化日式旅館。談判當日的春帆樓,已不復存在。
余 傑
一大早,我們乘新幹線轉兩次車到達下關,去參觀當年簽署《馬關條約》的「春帆樓」。當年,日本人選擇在馬關與清廷談判,大約有雪恥之意。馬關為日本最早受到西方殖民者侵略的門戶之一,而明治之後日本亦成為能夠與西方並肩之強國。日本終於將昔日西洋加諸於自己身上的恥辱,轉加於中國身上,馬關於是再次成為歷史見證之地。
日本式素雅簡明
出火車站,坐出租車前去「日清講和紀念館」,即春帆樓。馬關亦是一座頗有歷史感的港口城市,清人嚴修在《東遊日記》中稱讚說:「暮山蒼然,維以燭龍。海波清澈,涼月倒影。潮生淙淙,時聞鳴汽。此境真畫所不到。」百年之後,雖然又有不少現代化的建築拔地而起,如海邊之貝殼狀之水族館,但嚴修所描述的氛圍依然如是。
春帆樓在臨海的一處小山坡上,掩映在濃密的樹木之中。雖然沒有想像中的那麼闊大,卻也有些凌空而飛之勢。原樓已毀,在原址上復原的是一座兩層木結構小樓,沒有中國式的雕樑畫柱,卻有日本式的素雅簡明。旁邊是一座新建的規模頗大的高級賓館,亦以「春帆樓」名之。在我看來,恐怕是冒名的「李鬼」吧。
「講和碑文」盡顯價值
而在中間之小小的空地上,左手邊是一古氣森森之碑石,有青銅的顏色。其篆書名曰「講和碑」,碑文全是漢字,全文如下:馬關海峽為內海咽喉,以二條水道通往海洋內外,船舶徂徠者無不過此。古有臨海館,今有春帆樓,皆為待遠客之所。雲樓負山面海,東仰壽永陵,西俯瞰街衢,朝暉夕陰,氣象萬千,令人不遑應接。聞樓所在,原係阿彌陀寺之墟,豐前人藤野玄洋,獲方四百步之地而開醫院。其歿後,寡婦某營客館,縉紳多投於此。甲午之役,六師連勝,清廷震駭,急遽請弭兵。翌年三月,遣李鴻章至馬關,伯爵伊藤博文奉命樽俎折衝,以此樓為會見所。予亦從伯參機務,四月講和條約初成,而樓名喧傳於世。大正九年,樓主病歿,其業將廢,馬關人林平四郎投資購之,囑余記之。嗚呼,今日國威之隆,實濫觴於甲午之役。此地亦儼為一史跡,其保存豈可附忽諸乎?林氏之此義舉固宜矣。顧當時彼我折衝之諸賢,前後皆易簀,老軀猶存,是所以予以不文,敢作此記也。癸亥孟夏從二位勳一等伯爵伊東代治撰拜書。
另一邊則是碑文的主角—日本首相伊藤博文和外相陸奧光則之銅像。此二人乃是甲午戰爭的最大功臣。伊東代治漢文修養頗高,其書寫之碑文,文辭流麗暢達而韻氣內斂,將個人際遇與政治變遷融合,由一管便可窺見全豹,僅用寥寥數百字便將春帆樓的價值窮形盡相地表達出來。
確如此碑文所說,甲午一戰,中國陷入崩潰之邊緣,而日本一躍為亞洲第一強國。《馬關條約》之割讓國土,使得台灣淪喪長達半個世紀;賠償巨款,使得清廷財政瀕於破產。相反,日本得到台灣,使之成為侵略中國大陸的跳板;獲得巨額賠款,乃興辦教育、振興軍備,猶如再次注入一針興奮劑。兩國的近代歷史由此改寫。也正如梁啟超所說:「吾國四千餘年大夢之喚醒,實自甲午戰敗割台灣、償二百兆以後始也。」
維繫著兩國興衰命程
春帆樓雖是小小一樓,卻維繫著兩國之興衰命程。春帆樓內,中間是以玻璃保護起來的談判現場,其桌椅、筆墨、煙斗、花瓶、屏風等均是昔日談判時之舊物。當時,中日兩國官員各坐一邊,各人之名牌均放在旁邊。而牆上則掛有李鴻章、伊藤博文等人的書畫。百年歷史猶如白駒過隙,真不知昔日李鴻章在此樓內是何種心情?其間的唇槍舌劍,李鴻章與伍廷芳又是如何應對的?所謂談判,不過是戰場的延續。戰場上已經慘敗,談判桌上又豈能佔上風?無非是將損失降低一點而已。
一八九五年三月十九日,李鴻章率使團一百餘人抵達馬關。二十四日下午四時,李鴻章在雙方會談結束返回引接寺廟的途中,遭到日本人小山六之助的刺殺。李鴻章左眼下顴骨處被擊中,幸而傷勢不重。四月十七日,李鴻章和日本首相伊藤博文在春帆樓簽署《講和條約》十一款,即著名的《馬關條約》。
就甲午戰敗,李鴻章說過這樣一段話:「十年以來,文娛武嬉,釀成此變。平日講武求備,輒以鋪張浪費為疑,至以購械購船為厲禁。一旦有事,明知兵力不敵而滑於群哄,輕於一擲,遂至一發不可復收。……知我罪我,付之千載。」此話說得至為沉痛。大局實非李鴻章一人能夠左右,他縱使有天大的才華,也無法挽回老大帝國的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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