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01-05] 世界經濟的深層危機

鄭竹園　美國印第安納州立博爾大學經濟系教授

　當代世界經濟的三大引擎——北美、西歐及日本，自二○○一年春陷入衰退。近一年來，它們的國內生產總值成長率已由負轉正，按傳統經濟理論，可說已進入復甦階段。根據過去的紀錄，物價應開始回升，失業率應大幅回落，但實際情形並非如此。各國國內生產總值雖有增長，失業率仍居高不下，且有上升的趨勢，物價水平也未見回升，出現前所未有的通貨緊縮。種種跡象顯示，當前的國際經濟已非傳統經濟循環，而是面臨著更深刻的危機。

　近五十年來，由於醫藥科技的突飛猛進與衛生環境的改善，人類壽命普遍延長。到二○○○年，世界六十五歲以上的老年人口估計已達四億二千萬人。預計到二○三○年，全球擁有六十五歲以上人口二百萬人的國家將達到六十五個，許多國家老年人口將多於青少年人口。

養老開支成為沉重負擔

　人口老化對各國經濟造成極大的衝擊。首先是醫療及養老費用急劇增加，成為政府及企業的沉重負擔。西歐、日本及美國等戰後推行社會福利政策的國家，目前已不勝負荷，公私機構為退休員工建立的年金制度大多瀕臨破產。各國流行六十五歲退休制，原是百年前所定。當時男性平均壽命是四十五歲，大部分工人在退休前已去世。退休金只是聊備一格，並未構成政府及企業的負擔。如今人類壽命普遍提高到八十歲，退休金的支出逐年加重，其中尤以醫療保險成為政府及企業最大負擔。企業為減輕負擔，紛紛鼓勵員工加班或僱用臨時工，盡量少僱新人，成為失業率居高不下的重要原因。

　人口老化對傳統貨幣政策也產生反效果。過去當經濟衰退時，中央銀行必大幅降低利率刺激消費及投資。美國自二○○二年以來降息十三次，利率由百分之六點五降至百分之一，仍無法振興經濟。原因之一是佔總人口百分之九的老人大多靠存款利息維生，但利率不斷下降，他們根本無法維持生活，更無餘錢消費。

分配兩極拉大貧富差距

　當前世界經濟低迷不振，也與各國所得分配兩極化有密切關聯。通常高收入家庭的邊際消費偏向遠低於低收入家庭。高收入者的消費需求並不隨其收入增加而增加，低收入者雖有極強的消費慾望卻無支付能力。故收入較平均的社會，其國內需求要高於收入兩極化的社會。

　二戰後，西方盛行福利國家政策，所得有平均化趨勢。近二十年來，一方面由於產業結構高科技化，掌握先進技術的人，一夕之間能成鉅富；反之，不能適應科技發展的個人及企業，其收入每況愈下，無形中拉大了各階層收入的差距。

　高科技產業的勃興與傳統產業的式微導致工會勢力迅速沒落，職工集體議價能力下降，低收入群體收入增長緩慢。美國一千家大企業執行長年均收入高達一千二百萬美元，而普通工人的年均收入不過二萬五千美元，相差達四百倍。美國四百名富豪二○○○年平均收入為一億七千四百萬美元，其中百分之六十四係長期資本利得，薪資收入只佔百分之十七。而美國政府近年推行的減稅政策，更拉大了貧富差距。

　所得兩極化不僅存在於先進工業國家，俄羅斯、東歐、中國大陸及南美等地，所得差距也同樣在擴大中。

　由於所得分配不均，而富者的消費傾向低於窮人，這就降低了整個社會的消費支出，成為通貨緊縮的導因。貧富懸殊也導致民間仇富心態，埋下社會動亂的根苗。

大量失業導致通貨緊縮

　在經濟運轉正常的時期，百分之四左右的失業率被認為是正常失業率。但近幾年來，世界各國的失業率不僅遠高於百分之四，而且居高不下、歷久不退，成為長期性的失業潮。

　先進工業國的失業率均突破過去的紀錄。二○○二年法國、德國、意大利的失業率均約為百分之九，美國失業率到今年六月也上升到百分之六點四，都遠較九十年代為高。東亞、印度的失業率為百分之八點八，香港也高於百分之八。大陸官方報告的城市失業率只有百分之四，但據經濟學家推算，應達百分之七點二。南美及第三世界其他地區失業率一般均高於百分之十五，有的更達百分之二十五。

　大規模失業持續，社會購買力普遍低落，物價無力回升，形成前所未有的通貨緊縮。

凱恩斯藥方已宣告失敗

　當前世界經濟的問題並非突然出現，而是多年來人口、科技及制度嬗遞的結果，但人們習焉不察。迄今為止，各國應付經濟衰退的政策仍是一九三六年英國經濟學家凱恩斯的藥方。凱恩斯的經濟理論是一種短期性分析。

　這套貨幣與財政政策，在人口結構、技術水平及經濟制度大致不變的情況下，確實靈驗無比，成為西方乃至整個世界宏觀調控的法寶。因此，當美國經濟在二○○一年春進入衰退後，聯邦儲備局即連續降息十三次，小布什政府也提出大幅度減稅，聯邦預算由前幾年的巨額盈餘轉為巨額赤字，仍然採用凱恩斯六十年前的藥方。但當前的經濟衰退及大規模失業並非單純的循環變動，而是上述各種長期趨勢交互作用的結果，單靠過去的減息、減稅、赤字預算乃至貨幣貶值，都已難再生效。（摘自《明報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