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01-07] 咖啡文化 放大圖片
喝咖啡是歐洲文化的重要部份
王 璞
我參加過無數次研討會、文學講習班、文化交流會，從來沒有一次像這次在法國這麼辛苦。說是只有兩次主要活動，但兩天的時間排得滿滿的，每天都到夜半兩點才回到酒店。尤其是第一天夜裏，奄奄一息的我，以為第二天上午一定會安排休息了，不料主持這次活動的安妮卻以質詢的口氣道：「明天上午八點開始座談好不好？」
「甚麼！」我失口驚叫。
安妮見狀，便道：「你是不是很累了？那就八點半吧。」
法國奇觀
公平地說，我可不是個容易疲勞的人，年輕時也曾有過兩天兩夜不眠不休加班的紀錄。眼見得伙伴們像收割的麥子一樣紛紛放倒，我自屹立不動，因而獲得「王鐵人二世」之稱號。現在年紀大了，不能熬通宵了，晚睡早起的本領還一樣高強，這方面從來沒輸給過別人。所以，眼見得這些法國人熬到半夜三更，還個個目光炯炯，神采奕奕，簡直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真神人也！他們吃了高麗參？」
翻譯黃小姐笑道：「不是高麗參，是咖啡。你不見他們剛才每人都叫了咖啡，然後越喝越精神，越喝話越多。」
一回想，可不是，一路算過來，從早上開始，大家這一天至少喝過五杯咖啡。每頓飯後必咖啡不說，每到一地，主人也會端出咖啡來招待，講座開始一杯咖啡，講座過後一杯咖啡。走路走得累了，到路邊小酒吧坐坐，又是一杯咖啡。難怪就連我的香港同伴們，也都一個個毫無倦色，生猛異常，只有我萎靡不振，是不該怕晚上失眠，從下午開始就拒絕咖啡吧？
黃小姐到法國已經十年了，嫁了位法國人，該算得上法國通了。當時她就告誡我：
「你最好還是喝。不然等下會沒精神的。有人說，法國人就是咖啡撐起來的，離了咖啡，馬上就蔫了。所以你看看，法國到處都是酒吧咖啡座，那是他們的充電站吶！」
深圳摩登
泡酒吧、啡啡室，成了中國一大時髦，上海、北京、深圳這些中國最現代化的都市，都興起了酒吧一條街。好像經常出入這些地方，就成了文化人的標誌。在深圳，我曾在友人極力推薦下，去一間據說最有文化氣息的酒吧一坐，四下裏裝潢著古色古香的文物，店堂裏有幾列書架，我們要了咖啡要了茶，甚至，還談起了文學。但，好像總有個地方不對勁似的，使得我們的談話進行不下去。是鄰桌那一對對打扮入時、眉來眼去的男女？還是牆上那幅正對著我的掛圖？俗艷的色彩，偽現代的構圖，跟我們這種裝飾性的談話，倒是相映成趣。
是咖啡？還是文化？
在法國，我們第二天的文學活動，全部都是在酒吧咖啡座這類地方進行。就是晚上的朗誦會，說是在一家書店舉行，形式也好像咖啡吧。那家書店，地方不大，後面卻闢了塊地方，中間是一圈吧檯，旁邊不大的空間擺了七八張椅子，主持者和朗誦人坐在這幾張椅子上，其他人或席地而坐，或倚吧檯門框而立，聽眾與講者幾乎混雜在一起，大家濟濟一堂，不聽他們發言，就辨識不出他們的身份。老闆走過來問我們要不要咖啡，不要不要！大家都擺手，手裏沒有一杯咖啡，寒夜客來茶當酒的味道已經很濃，大家自然而然都進入自己的角色。生平第一次，我面對人朗誦自己的小說。而且是對著一群法國人用中文朗誦。我不知道他們之間是否有稍通中文者，是因為愛中國，才在這個寒冷的冬夜趕來這小書店聽這些中國人唸他們寫中國的小說嗎？不管如何，他們僅僅為了文學聚集在這裏的事實，對我來說就夠傳奇了。
蓋子堆中談文學
我想起上午座談的那間酒吧。牆上和櫃檯裏所有的裝飾都是一些蓋子，大大小小，五彩繽紛，製作的材料也五花八門，瓷的，木的，銀的，五金的，陶瓷的，玻璃的，我們忍不住問老闆：「是古董藝術品嗎？」
他搖頭笑了：「不是，都是些普普通通的蓋子，鍋蓋碗蓋茶壺蓋甚麼的。起先是有位顧客搬家，家中遺下幾個蓋子，好像很漂亮似的，問我要不要。我要了。那時剛開舖，反正牆上光禿禿的正好缺少裝飾品，就掛了上去。不想倒有些顧客很欣賞，以後他們看到別致好看的蓋子，就會拿來給我，不知不覺，就有這麼多了。」
我們就在那些蓋子的簇擁之中談論文學，你一句我一句，自然而然，好像這種環境就專門是為文學這種話題製造出來似的。時不時有人推開門走進來，倚著吧檯跟老闆招呼兩句，喝一杯甚麼。一個男孩背靠吧檯坐著，兩臂搭在身後的檯上，凝望玻璃門外的小街。街上，細雨濛濛。而在我面前，咖啡冒出淡淡的熱氣，我喝了一杯又一杯。也不知道是咖啡的威力，還是別的甚麼原因，這一整天，儘管我們的活動比頭一天還要緊湊，我卻也跟那些法國朋友一樣龍精虎猛神采奕奕了。凌晨一點，我們在一家餐館吃飯，甜點之後，侍應照例又拿了菜單走過來問我們喝甚麼。
「咖啡。」我道。這是我當日第幾杯咖啡？數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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