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02-27] 錢學先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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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　傑

　錢鍾書先生在他的巨著《管錐編》中特別指出，《左傳》等中國古代史籍中不乏人物的私下密談甚至心理活動，這些都是生無旁證、死無對證的事，卻被寫得活靈活現，而上古「既無錄音之具，又乏速記之方」，所以這些地方作者不是在「記言」，而是在「代言」——就像後世小說、戲劇中的對話獨白，已經是作者虛托的想當然的產物了。

　英雄所見略同－－一位英雄在一百七十年前也發表了類似的見解，他就是當時正二十出頭的左宗棠。鄉試之後左宗棠去北京參加會試。同船北上的是跟他一起中舉的歐陽。這天，左宗棠一路都埋著頭給太太寫信。船停時左宗棠上岸去走走，信就攤在桌上。

　歐陽閒著無聊，就拿著看起來，信中寫著：路上一切都好。只是有一晚船停靠在偏僻處，夜已三鼓，忽然有十幾個水盜舉著火把，揮著大刀衝上船來，拿刀挑開我的帳子。我大喝一聲，拔劍躍起，和水盜們搏鬥。水盜紛紛敗走，我追過去，他們抵擋不過，跳入水中逃逸，只可惜我不會游泳，這才沒把他們殺絕。

　歐陽大吃一驚，想同船十多天，自己一點兒都不知道有這檔子事。但信上寫得原原本本，明明白白。他問船夫，船夫也是滿臉詫異，矢口否認。等左宗棠回來，歐陽問他本人，不料左宗棠哈哈大笑著說：「你又不跟我做同樣的夢，怎麼會知道我這事？」歐陽傻了：「原來是夢，你怎麼寫得跟真的一樣啊？」左宗棠說：「你真是個癡人。我昨天讀《後漢書》中的《光武帝紀》，所寫昆陽之戰，那樣轟轟烈烈，讓人精神飛舞，到晚上我就做了這個夢。於是悟到以前的史書所寫的戰爭，大半都是夢境。你怎麼知道昆陽之戰就不是光武帝偶然做的一個夢，幹嘛這麼少見多怪地揪著我呢？真是癡人不可與之說夢！」

　左宗棠不愧為聰明人，耍無賴都能耍出光彩來－－對這個問題的認識，他的歪打正著，幾乎算得上是錢學先驅了。（晚清文人之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