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03-18] 人物紀事:「陰世秀才」高曉聲 放大圖片
高曉聲最關心農民,他的著作多取材於農村。
葉兆言
高曉聲提起農民的生存狀態就有些生氣,覺得國家對不起農民。他自己作報告的時候,農民的苦難是重要話題。也許是從近處觀察的緣故,我在一開始就注意到,高曉聲反覆提到農民的時候,並不願意別人把他當作農民。他可能會自稱農民作家,但是,我可以肯定,他並不真心喜歡別人稱他為農民作家。農民代言人自有代言人的拖累,有一次,在常州的一家賓館,晚上突然冒出來一個青年,愣頭愣腦地非要和高曉聲談文學。
迴避農民稱呼
高曉聲剛喝過酒,滿臉通紅,頭腦卻還清醒,說你不要逼我好不好,我今天有朋友在,是大老遠從外地來的,有什麼話以後再說行不行。那青年頓時生氣了,說你看不起我們農民,你還口口聲聲說自己是農民,你現在根本不是農民了。高曉聲像哄小孩一樣哄他,甚至上前摟他,想安慰他,但是那年青人很憤怒,甩手而去。高曉聲為此感到很失落,他對在一旁感到吃驚的我歎了口惡氣,說了一句很不好聽的話。
「農民」成了譏笑對象
我知道對有些人,高曉聲一直保持著克制態度,他不想傷害他們,但是心裡明白,在廣大的農村,有這樣一些人,把文學當作改變境遇的跳板,他們以高的成功為樣板,為追求目標,談到文學,不是熱愛,而是要利用。我知道高曉聲內心深處,根本就不喜歡這些人。
這樣的人,當然不僅農村才有,也不僅過去才有。仔細琢磨高曉聲的小說,不難發現,他作品中為農民說的話,遠不如說農民的壞話更多。農民的代言人開始拆自己的台,從陳奐生開始,農民成了譏笑對象。當然,這農民是打了引號的,因為農民其實就是人民,就是我們自己。中國知識階級總處於尷尬之中,在對農民的態度上,嘴上說與實際做,明顯兩種不同的思維定式。換句話說,我們始終態度曖昧,一方面,農民被充分理想化了,對缺點視而不見,農民的淳樸被當作謳歌對象;另一方面,又把農民魔鬼化了,誰也不願意去當農民。結果人生所做一切努力,好像都是為了實現不再做農民這個理想,甚至為農民說話,也難免項莊起舞,意在沛公。
小說中的「促狹骨頭」
高曉聲一直得意《陳奐生轉業》中的一個細節,小說中縣委書記問寒問暖,把自己的帽子送給了陳奐生,說帽子太大,他戴著把眼睛都遮住了。這頂帽子顯然有烏紗帽的意思,縣太爺戴著嫌大,放在農民的頭上卻正好。熟悉高的都知道,他有「陰世的秀才」之美稱,是個促狹鬼。「陳奐生」是高曉聲筆下的一個重要人物,出現在多篇小說中,要比李順大更有血有肉,而「帽子」恰恰是塑造這個人物的重要道具。
在一開始,陳奐生有頂帽子叫「漏斗戶主」,這是他的綽號,然後日子好起來,手裡有了些閒錢,便想到進城買頂「帽子」,因此演繹了「進城」故事,再獲全國小說獎的榮譽,然後不安分地「轉業」,竟然要做生意了,莽莽撞撞走縣委書記的門路,居然堂而皇之地戴上了縣太爺的「帽子」。高曉聲經常在這種小聰明上下功夫,也就是說經常嵌些小骨頭。我覺得汪曾祺對高曉聲的讚許,也在這一點上,他說高有時候喜歡用方言,自說自話,不管別人懂不懂,不管別人能不能看下去。汪的意思是他反正明白,知道高小說中藏有骨頭,那骨頭就是所謂促狹。(作家高曉聲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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