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05-04] 香港未來政治發展之思考
王振民 清華大學法學院副院長
1997年香港政權回歸中國後，香港各界和國際社會不斷有人問：中國治港的最終目標是什麼？中國到底要把香港變成怎樣的地方，像深圳、上海那樣的國內的一個城市，或者永遠保持香港的現狀不變？「一國兩制」到底是暫時的或是長遠的？小小的資本主義香港會不會在回歸後被偌大的社會主義中國最終不知不覺地吞噬掉，而失去自我？《基本法》保障的各種權利和自由能夠長久嗎？香港實行民主是否符合中國的國家利益？香港民主步伐到底應該多快？本文擬對香港未來政治發展問題，談一些個人的看法和理解。
一、在香港推進民主是中國的既定方針
在香港逐漸推行民主是中國一貫的主張，這個問題實際上在中英談判時已經被提起並得到了解決，中國的態度也一直十分明確。中國從英國人手中收回香港的主權和治權，對香港未來的發展已經有了比較清晰的規劃和目標。中國治理香港的長遠目標是，依據香港特別行政區《基本法》的規定，貫徹「一國兩制」的基本方針，維持香港的經濟繁榮，實現香港的政治民主和社會穩定。尤其在實現政治民主上，中國政府作出了莊嚴的承諾。
中國對香港的民主承諾主要體現在法律即《基本法》上。《基本法》規定了一個民主的政治體制，並規定了實現直接民主的目標，這些為香港實行民主提供了堅實的法律基礎和保障。在是否實行民主問題上，中央的態度從來都是明確的，與香港各界並沒有分歧。香港最終要實現完全民主，實現行政長官和立法機關的雙普選。問題不是要不要推行民主，而是如何推行民主，推行什麼樣的民主。
一個人所共知的事實是，香港在英國一個半世紀的殖民式統治下，根本沒有什麼民主可言，不要說對於總督的任命港人無緣置喙，就是對於諮詢性的行政、立法兩局議員的產生，港人也只能聽命於英國人的安排。香港人民只是在1997年後按照《基本法》的規定，才開始真正當家作主，行使自己的民主權利，香港政治體制的真正民主化是在中國人的治理下從回歸中國後開始的。
1997年英國把香港的主權交還中國之後，中國如何治理香港，香港的政治體制如何設定，是中國政府和人民自己決定的事情。中國當然可以延續港英長期沒有任何民主因素的政治架構，全盤接受英國人長期實行的政治體制。但是中國沒有這樣做，而是單方面決定1997年後在香港逐漸推行民主，在恢復行使主權後讓港人在自己的祖國享受到真正的民主。即使對英國人在撤退前單方面進行的所謂「民主改革」，中國一方面堅決反對英國不負責、背信棄義的做法，另一方面在處理具體問題的時候，卻根據實際情況區別對待，沒有採取一刀切的做法，值得保留的制度中國都盡可能予以保留。這充分表現了中國對香港民主發展的誠意。
二、發展民主應該堅持的原則
基本法起草委員會姬鵬飛主任委員1990年3月28日在第七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三次會議上所做的「關於《中華人民共和國香港特別行政區基本法（草案）》及其有關文件的說明」（以下簡稱「說明」）中，指出了《基本法》規定香港政治體制所堅持的原則，即「香港特別行政區的政治體制，要符合『一國兩制』的原則，要從香港的法律地位和實際情況出發，以保障香港的穩定繁榮為目的。為此，必須兼顧社會各階層的利益，有利於資本主義經濟的發展；既保持原政治體制中行之有效的部分，又要循序漸進地逐步發展適合香港情況的民主制度。」為此，我們可以把《基本法》規定香港政治體制所依照的原則、所考慮的因素總結歸納為以下幾個方面。這些原則和因素也是規劃香港未來政治發展所必須遵循的原則精神、必須考慮的因素。
1）有利於「一國兩制」的貫徹實施。《基本法》是根據「一國兩制」方針政策制定的，香港特區的政治體制是根據「一國兩制」方針政策設計的，因此香港政治發展同樣要堅持「一國兩制」，而不能脫離「一國兩制」去發展，政治改革或者政治發展要有利於「一國兩制」的實施，有利於「一國兩制」的強化。
香港政治的發展，既要有利於推行民主，又不能損害國家的主權和統一。民主發展不能以犧牲「一國」為代價。香港對國家的價值固然在於「兩制」，正因為有「兩制」，香港才不同於內地任何一個地方，對國家才有特殊的價值，因此一定要保持「兩制」。但是香港對於國家的價值，也在於「一國」，如果沒有了「一國」，香港對於國家的價值也將大打折扣。因此，香港政治的發展應該既有利於推進民主，有利於保持「兩制」，也要有利於維持香港的「繁榮穩定和「一國」的提升。「一國」和「兩制」應該通過政治發展得到同樣的保障和強化，削弱其中任何一個，都不符合「一國兩制」的精神。香港回歸後，我們既要落實「兩制」，也要盡快落實「一國」。我們不能只落實「一國」，不落實「兩制」；也不能只落實「兩制」，不落實「一國」。只有「一國」得到了充分的保障和提升，「兩制」尤其香港的那「一制」才能得到較大、較快的發展。「一國」的很好落實，不僅會促進「兩制」的落實，而且有利於香港民主政治的發展。
2）均衡參與，有利於維持特區的繁榮穩定，有利於特區資本主義的發展。從西方民主發展的經驗來看，最為民主的做法，就是實行一人一票，每票等值，一個人都不能少。而且要實行分區直接選舉，選區劃分要實行小選區制。根據這樣選舉制度產生的議員，其代表性非常明確，就是自己選區的選民。議員必須努力為自己的選民爭取利益，對自己的選民負責。在這種選舉制度下，議員毋須對全民和社會整體負責。為了討好自己的選民，議員不得不為自己的選民爭取更多的福利好處。而政府只能盡量滿足議員的這些要求，其唯一的辦法就是增加稅收。這樣，政府和議會不斷「劫富濟貧」，把企業賺的錢通過稅收拿過來進行重新分配。其後果是，社會沒有生機與活力，人人都只想從政府那裏得到更多，而最好什麼都不要付出，企業家失去創業的積極性，也沒有足夠的資源去擴大再生產，最終導致失業率增加，社會陷入一個惡性循環而不能自拔。這種殺雞取卵、竭澤而魚的政策就是由於不合理的選舉制度和政治體制造成的。
這就是為什麼西方許多國家的議會採取兩院制的原因。實行兩院制最深層的考慮就是保障社會各界對政治的均衡參與。其中一個院代表廣大民眾，實行分區直接選舉，另外一個院代表各種特殊的人群，代表那些分區直選可能忽視的利益團體，或者代表全國整體利益。這樣的民意機關才最有代表性，參與的程度才最大。只有保障大眾的均衡參與，政府和議會的決策才不至於偏頗，才更加公平、科學、合理。我們在歌頌、推動全面直選的時候，一定要對這種全面直選制度所可能產生的後遺症有清醒的認識和明確的對策。如果決心這樣做，那就要準備付出代價，社會大眾就要有這樣的思想準備。
《基本法》確立的就是一個社會各界都能均衡參與的政治架構，是代表性比較全面、各種因素都考慮到的架構，能夠保證香港各界人士參與政治的平等民主權利，保障每一個人都有參政議政的機會。而且最重要的是，這個架構有利於維持特區的繁榮穩定，有利於特區資本主義的發展。我們在討論特區政治發展的時候，仍然要考慮這些因素，仍然以均衡參與為重要的考慮因素，政治發展只能有利於、而不能損害特區的繁榮穩定和資本主義經濟的發展。
3）「循序漸進」和「實際情況」。任何一個成熟的民主體制都是逐漸形成的，不可能一步到位，一定要循序漸進，實事求是。《基本法》規定，要根據香港特別行政區的實際情況和循序漸進的原則，最終實現普遍直接選舉的目標。這樣的規定是有科學道理的。民主固然是一個應該追求的目標，但是任何好的東西都不可能一次全部吸收，而必須一點一點地吸收，給社會一點時間消化，這樣才能與社會現實很好地啣接。就像好吃的食品，如果我們因為它實在好吃，就一次吃個夠，這樣可能產生兩個後果，一是以後再也不想吃這種東西了，對這種東西產生了排斥心理；一是由於一次吃得太多，暴飲暴食，自己的胃承受不了，從而消化不良，容易得病，而且這些好的營養也無法保留。社會就像人的身體一樣，過分激烈的社會變革可能引起不良反應，因此任何政治改革都應該是一點一點地進行，應該「零售」，而非「批發」。
什麼時候「進」，如何「進」，那要根據「實際情況」來決定。所謂的「實際情況」，既指香港的社會、經濟情況，也指香港的整個政治狀況、政治氣氛。當然主要是看香港的情況，但是我們也不能忽視國家和整個國際的大環境。中央和特區要尋找一個雙方都認為合適的、成熟的時機去推進民主，要考慮香港社會一次能夠接受的程度，讓中央和香港各界都能夠接受。香港各界對於「一國兩制」的認識程度也是一個不得不考慮的「實際情況」，只有我們對「一國兩制」有了深入、全面的理解，才可能加快民主步伐。
發展民主是一個科學問題，任何一個國家或者地方的民主進程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即使西方各國其民主發展也都經歷了相當長的時間。西方國家的民主發展，無不按照本國的實際情況、循序漸進地進行，幾乎用了上百年乃至二、三百年的時間才形成今天的狀況。當然香港民主的發展不會像西方那樣需要那麼長的時間，其速度肯定更快，但是一定要穩妥，方向要正確。
轉載自《信報財經月刊》（二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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