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05-22] 人生小語：唐寅的兩首「歌」 放大圖片
鄭培凱
《紅樓夢》中「葬花吟」有句：「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是林黛玉自況生命的艱辛，而訴說生命艱辛背後的更大憂慮，則是人生短暫，如花開花落，「花開易見落難尋」。人死與花落一樣，消失了，沒有了。這就逼迫活著的人去想：活著是為什麼？假如生命只是花開花落一般的自然循環，多一個我和少一個我有什麼不同？活著有什麼意義？
春宵千金 及時行樂
唐伯虎有一首七言古詩《一年歌》，開頭敘述的就是「葬花吟」的詞意：「一年三百六十日，春夏秋冬各九十。冬寒夏熱最難當，寒則如刀熱如炙。」不過，唐伯虎所見的人生不是悲觀到底，一年之中除了嚴寒與酷暑，他還看見春秋兩季的溫和。雖然溫和時節風雨多，但偶而還是有良辰，有美景。那麼，怎麼面對人生呢？唐伯虎的方法有點粗俗，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美景良辰儻遭遇，又有賞心並樂事；不燒高燭對芳樽，也是虛生在人世。古人有言亦達哉，勸人秉燭夜游來。春宵一刻千金價，我道千金買不回。」
唐伯虎要說的是，一年之中可以享樂的好日子本來就不多，要是再不及時行樂，那就辜負了大好青春、良辰美景了。
一年三百六十天，好日子不多，得抓緊良辰美景，快快樂樂的過。一生的好日子也不多，更得趁著青春歲月好好生活。宋朝王觀有一首《紅芍藥》：「人生百歲，七十稀少。更除十年孩童小，又十年昏老，都來五十載，一半被睡魔分了。那二十五載之中，寧無些煩惱。」也就是說，人生百歲，真正明白的日子不多，而其中又充滿了煩惱。剩下可以好好生活的日子有幾天呢？該怎麼活呢？
唐伯虎有首《一世歌》，是這麼說的：「人生七十古來少，前除幼年後除老；中間光景不多時，又有炎霜與煩惱。花前月下得高歌，急須滿把金尊倒。世人錢多賺不盡，朝裏官多做不了；官大錢多心轉憂，落得自家頭白早。春夏秋冬撚指間，鐘送黃昏雞報曉。請君細看眼前人，一年一度埋芳草；草裏高低多少墳，一年一半無人掃。」
得意盡歡 忘記生命
時間不饒人，人生到頭終有盡，怎麼辦呢？唐伯虎也沒有什麼高招，只好向李白學樣：「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至於仕途得意、飛黃騰達，或是賺錢豪富，金銀滿箱，到頭來只是一場空。這意思在《紅樓夢》第一回跛道人唱的《好了歌》裏，又得到發揮：「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了。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金銀忘不了！終朝只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
若是忘不了生命本身呢？唐伯虎和古往今來的詩人一樣，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只好說：「花前月下得高歌，急須滿把金尊倒。」
好像也不怎麼瀟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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