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06-24] 史話閑談:唐伯虎的落花詩 放大圖片
鄭培凱
《紅樓夢》中的〈葬花吟〉是大家耳熟能詳的文字,詩末所云「儂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儂知是誰?試看春殘花漸落,便是紅顏老死時。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評論者一般都以為這就是林黛玉自作的詩讖,曹雪芹原作的構局寫到黛玉之死,可能就有春殘花盡的情景襯托。
傳統傷春主題
且不管曹雪芹原作的佈局寫到黛玉之死,是否正是春殘花落時節,〈葬花吟〉中反覆吟坁滿u春殘花落」是中國文學傳統的「傷春」主題。看到花落就想到生命的璀璨上凋零,以花落作為生命周期盡頭的象徵,是古代詩人不斷使用的意象與象徵手法。
比曹雪芹早二個半世紀的唐伯虎,因受考場案牽連,落拓江湖,築室桃花庵,詩酒放浪,寫過不少落花為主題的詩篇。〈桃花庵歌〉有句:「半醒半醉日復日,花落花開年復年。但願老死花酒間,不願鞠躬車馬前。」其中有一種傲氣兼怨氣的不平之氣,說的是有志難伸,有才不用,而花開花落,一年又一年的老去,時間的巨鐮一層又一層削去了生命的光華。
消極應對年華老去
〈桃花庵歌〉環繞著落花作文章,主題卻是難以面對時間對生命的凋殘。唐伯虎對人世蹉跎,年華老去,沒有積極的方法去對應,只好消極抵抗:「酒醒只來花前坐,酒醉還來花下眠」,醉生夢死,但至少與花為伍,與酒知交,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風流。
此詩的結尾說:「世人笑我忒風顛(一作騷),我笑世人看不穿。記得五陵豪傑墓,無花無酒鋤做田。」讓人想到的是《古詩十九首》中對生命消逝的無奈心境,如〈驅車上東門〉所說的:「浩浩陰陽移,年命如朝露。人生忽如寄,壽無金石固。萬歲更相送,賢聖莫能度。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人生短暫,到頭來難免一死,管你是聖賢也好,是鄉愚也好,都逃不過時間的推移。怎麼辦呢?人生的意義何在呢?活著幹甚麼呢?〈驅車上東門〉一詩的結句,就是消極抵抗,看透了:「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快快樂樂過一世吧,飲酒作樂,好吃好穿。到了該走的那一天,借用英國首相邱吉爾的名言,就是「酒舖關門我就走」。多麼瀟灑,多麼風流倜儻。
及時行樂暫忘憂
「世人看不穿」,詩人真的就看穿了嗎?當然沒有。《古詩十九首•生年不滿百》說的很清楚:「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為樂當及時,何能待來玆。愚者愛惜費,但為後世嗤。」及時行樂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憂還是憂。
林黛玉眼中的世界是永遠流著淚的,憂多樂少,與唐伯虎的強顏歡笑不同。她看到的時間推移是:「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明媚鮮妍能幾時,一朝飄泊難尋覓。」這是悲觀世界的人生投影,拒絕醉生夢死的落拓風流。沒有看穿,也看不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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