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07-05] 演繹書中「最愛」的真理 辛啟安 放大圖片
文: 黃 靜
進入醫院，醫生辦公室長廊，撲面而來消毒藥水氣味。辛啟安醫生揚起的白袍，口罩下白朦朦的聲音，記者其實是來看病的嗎？
不單記者難以聯繫書的氣味和消毒藥水氣味，辛醫生對於過去閱讀名人傳記、金庸、詩詞歌賦的回憶，都已封塵。記者使勁地迫他把閱讀記憶掏出來。「我欣賞李後主的詞。」「哪一首？讓我想想。我會記得的。」空氣停頓良久。突然李煜的《破陣子．四十年來家國》缺堤傾瀉：
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
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鬢銷磨。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離別歌。揮淚對宮娥。
曾把詩詞背得滾瓜爛熟，現在他身處的語境、生活的場景卻再容不下。可以想像一位痛症科醫生，診症、開會、行政工作、寫醫學文章……早被繁瑣俗務纏至窒息，失去閱讀閒情的遺憾。相信也是整個城市勞碌人的遺憾。
但辛醫生從文字中吸到浪漫的血，只會伴隨著他。
口罩掩不住感性
江城子－－都柏林海邊感懷
四月都林岸沙平，
晚霞明，海皓清，
三十功名猶似逝水聲，
如潮浪憂思難靜，
願上天啟迪心靈。
這是辛醫生在都柏林留學時寫的詞。看他的詞，看他吟詞時的韻律和神態，令人感受到口罩掩蓋已久的感性和熱情。
熱情燃起自微時。辛醫生「半個商人、半個詩人」的爺爺，「產」下大量的詩，拿來考辛醫生。他在中六時，「邂逅」了一個浪漫同學，閒時不是踢波看戲，而是到文藝片中的沙灘，拾樹葉、貝殼，然後用毛筆，在上面題詩。
「最記得當年寫下『紅葉下青流，小橋流水淙淙。』」他笑說，真是天花龍鳳。語氣中，責備強說愁的幼稚，但笑聲中，懷緬幼稚的美麗。
半個醫生半個詩人
辛啟安可承襲爺爺衣㚱，算是「半個醫生，半個詩人」？他「輕敵」地說：「作詩詞真是很容易，只要拿著《詩韻全璧》，將你要寫的東西，在書中取音，配到詩上就行了。」
在愛爾蘭醫科第一年，沉溺金庸，甘受「酷刑」。「在寄宿家庭，吃過飯，八、九時，中央暖氣就會關掉。在冰天雪地看《笑傲江湖》，一邊看一邊『震』，通宵達旦。」
「讀到最後一頁，故事才說到一半。餘下的要在報紙上續看，急急叫家人寄報紙來，眼巴巴乾等。」
「真替令狐沖擔心，看著岳靈珊被林平之騙走了。林平之又會不會學葵花寶典呢？」這個醫科生，牽掛令孤沖至連夜失眠，上課也沒心情。
妻讀情詩打冷顫
他的浪漫閱讀時代，在這一年，要過去了。隨後應付醫科的無數考試(他嘆道，人生真是為考試而考試)，再隨後，他為了病人、家庭，再不能回復浪漫了。子女都不愛詩詞，愛比卡超；妻子收到情詩又會「打冷震」。
從他行醫助人的堅持，卻仍可見他過去閱讀留下的痕跡。「我希望運用自己的醫學知識幫助多些人。」他重複又重複表明的願望，當中，受《甘地傳》影響。
傳記記錄幾千里遠、幾千年前的偉人故事，從身邊的人中找不到。「中國人作為優秀的民族，有一點瑕疵，就是過於注重自己和家庭。對社會的責任感(Commitment)，相比外國人是少一點。」
書中獲得堅持力量
「我花很多時間跟進病人情況。如病人不舒服，會隨時致電我的秘書，我會為他們想辦法。為了病人，連家庭也忽略了。」他親身演繹書本裡最愛的真理－－這是從閱讀得到的最大得著。
在現實裡感到失望，從書本裡卻重新獲得堅持的力量。「有同事笑我，『別傻啦，先理好家庭，病人也是「搵你笨」而已，他們想「博」拿綜援、「博」假期而已。』這些說話令我垂頭喪氣。」「現實世界充滿政治，從不會去欣賞你的好，只會猜度你這樣做是有目的。」「但是，林肯、甘地告訴你，只要認為是對的，就要堅持。」
有趣的是，令他從灰色現實裡解脫的，不純粹是甘地式的勵志；沉浸在李清照的詞中，令他的感性悲情恣意釋放。
從沉悶醫書感受生命
遠離了閱讀，其實只是指小說詩詞這些「閒書」。近十多年辛醫生也不停看書，不過都是醫學參考書。閱讀經驗和目的不同了，不得不承認，趣味是減少了，作用卻很大，令他追上日新月異的醫學科技，助他達到醫治病人的目標。
他興致勃勃談近期看到的有關針灸的文章，引發他對醫學中西合璧的興趣。不只是為了行醫的使命感，咬緊牙關地啃；從冷靜的醫學拉丁符號中，他閱讀出躍動的生命。
吸收之後的成果，是他一篇篇具影響力的醫學文章。「這篇1991年刊登的有關Laryngeal Mask(喉頭罩)的研究，當時還沒有被注意，但現在這種罩已在醫務界廣泛應用。」他深信文字「醫病」的力量。「在內地醫學刊物寫關於射頻技術的文章，可醫治13億人；在香港演講，診症，極其量也只有百多人受惠。」
魯迅尖利的筆喚醒人心，齊瓦哥醫生動人的筆盡顯風流。這些成就，「半個詩人」的辛醫生統統不要，他只要讀他文章的人，身體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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