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08-13] 經典照片記錄經典時刻 放大圖片
本報北京新聞中心記者 鍾雪冰
攝影家楊紹明是在延安革命老區和中南海長大的，作為前國家主席楊尚昆的後人，他從小生活在國家領導人身邊，和他們的感情深厚而質樸。在他看來，自己與鄧小平的情緣可以說最深最久，既有一方水土的鄉情，也有長輩對晚輩的慈愛，還有他們之間特殊的「鏡頭緣」。
從1980年到1992年，楊紹明給鄧小平拍了12年照片。正是這12年，小平迎來了晚年的輝煌。楊紹明鏡頭中的鄧小平既有他作為時代偉人，戰略家、思想家、外交家的領袖風采，也有好丈夫、好父親、好爺爺的凡人形象。
一個夏日的午後，記者沿著蜿蜒的胡同走進楊家位於後海的深宅大院。光線從艷陽到落日，聲音從洪亮到嘶啞，一張張照片串起12年的歲月，一件件往事再現偉人的昨天。記者以為自己只是在聆聽故事，但卻分明觸摸到了那段歷史……
「這麼多年，我非常想念『老爺子』，腦海中常常浮現他的音容笑貌。」楊紹明凝望著案頭對面懸掛著的鄧小平大幅肖像，陷入沉思，深邃的眼眸中淚光盈盈……外人也許無法體會，這是一種怎樣的忘年情義。
不再「神化」的領袖風采1980年7月
雖然從小就熟識鄧小平，但楊紹明給小平拍攝的第一張照片卻是在文革後。那是1980年夏季的一天，楊紹明在成都杜甫草堂巧遇鄧小平的長女鄧林。經歷文革的特殊歲月，闊別13年，再見時兩人都非常感慨，鄧林告訴楊紹明，老爺子明天要去爬峨眉山，楊紹明興高采烈地隨行。
那天，鄧小平神清氣爽，爬到半山腰時，看見一位朝香的農村老太太坐在路邊石頭上休息。鄧小平走了過來，問老太太：「老鄉，萬年寺還有多遠？」老太太沒有發現是鄧小平，漫不經心地答道：「不遠了，就在前面。」小平高興地說：「好，我們快點走。」就在這一問一答間，楊紹明預感到這是一幅難得的畫面，立即按下快門。果然，照片中小平站著問，老太太坐著答，他們身後是綠油油的玉米地。這樣的構圖在文革以前是不可能出現的。
後來老太太反應過來，隨後追上，見到小平就要下跪。警衛人員趕緊把她扶起來，小平很幽默，笑著說：「又不是要拜菩薩。」這張照片突破了將領導人神化的模式，展現領袖充滿人情味的一面。特別是小平登山時被人攙扶著，這才是一個76歲的老人爬山時應有的狀態。這張照片因為正確還原了領袖與人民的關係，在1978至1980年全國優秀攝影評獎中獲銀牌獎。
見證小平從容言退1986年9月
1986年9月，鄧小平在中南海紫光閣接受美國哥倫比亞電視台記者華萊士專訪。這位擅長用刁鑽問題為難各國政要的記者，可謂「來勢洶洶」。在中蘇關係因越南問題遇到障礙的檔口，他先替前蘇聯元首戈爾巴喬夫傳話，戈氏表示願意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與鄧小平見面。鄧小平說道：「我的出國任務已經完成了，但我現在可以答應，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與戈爾巴喬夫見面。」小平直言應允讓華萊士品味到了鄧氏的乾脆。
而後，面對華萊士的一道道難題，鄧小平或機智繞過，或從容答覆。當外交部官員提示約定的一小時時間已到，82歲的鄧小平立即露出孩子般的微笑。在他手握椅把，起身將站的瞬間，楊紹明按下快門，那樣輕鬆的神態盡現鄧小平外交家的風采。
然而，難纏的華萊士又拋出一個問題：「您是中國第一號領導人物，您準備在中國主要領導人和主要顧問的位置上再留多長時間？」話音剛落，在場的所有人都驚訝了。只見鄧小平毫不猶豫地回答：「我提倡建立退休制。你也知道，我接受法拉奇採訪時說過，我幹到1985年就行了，現在超過一年了，我正在考慮什麼時候退休，就我個人來說，希望早退休。但這個問題比較困難，在黨和人民當中很難說服。我相信，在我有生之年退休，對現行政策能夠繼續下去比較有利。這也是我個人向來的信念，但這一點還要做更多的說服工作。最終我是一個共產黨員，要服從黨的決定。我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公民，要服從人民的願望。」
華萊士仍緊追不放，「您當時告訴法拉奇，準備85年退休。您打算對華萊士做什麼表示呢？」
「我坦率地告訴你，我正在說服人們，我打算明年在黨的十三大上就退下來，但是到現在為止，遇到的是一片反對之聲。」
那一刻，楊紹明深深感到，鄧小平作為全黨全國人民的領袖，確實有非凡的心胸和氣度。
捕捉引退第一幕1987年10月
1987年，中共十三大開幕。會前，聶榮臻、鄧穎超、李先念、彭真等領導人都在人民大會堂118休息廳等候，小平一進來就說：「今天是黨的節日，是人民的節日，這一屆一批老同志要退下來，來，來，我們照個合影。」一聽小平這麼說，在場的記者都往後退，準備拍合影。楊紹明注意到小平當時的表情非常生動，神采飛揚，就一個箭步衝上前拍下來。因為小平剛剛言退，所以這個瞬間可謂「退下來的小平」的第一鏡頭。
風暴中的「淡淡笑意」1989年6月9日
一幅拍攝於1989年6月9日的照片充分表現了小平處變不驚的膽略和氣魄。當時，在中南海懷仁堂舉行的首都戒嚴部隊軍以上幹部會議上，小平一開始果敢地說了兩句話：「這場風暴遲早要來，13大報告的精神一個字不改。」楊紹明迅速捕捉到這一歷史性瞬間，從照片上看，小平還有淡淡的笑意。
也許大家不會相信，張貼在深圳深南大道、最為大眾所熟悉的那幅小平肖像也是拍攝於1989年，中國政治風雲最動盪的時期。80年代末，蘇聯解體，東歐發生一系列事件，社會主義國家形勢緊張。1989年，鄧小平在釣魚台國賓館18號樓會見金日成。兩黨領袖深入交流，每隔一個小時休息15分鐘。
楊紹明當時在外面等候，看見鄧小平從走廊深處走過來，中午明亮的陽光映著他的前額，小平的表情輕鬆而又凝重。楊紹明用長鏡頭拍下這一幕，成為小平的標準照之一。
中蘇領袖「第二次握手」1989年5月
1989年的另一件大事就是鄧小平會見戈爾巴喬夫。這一標誌中蘇關係將改善的會面，吸引了全世界主要媒體的記者蜂擁而至。
除了新華社中央組一名記者外，其餘百多名攝影記者都被要求站在較遠處的階梯上。隨著閃光燈頻頻閃動，記者們拍完他們握手的場面，在禮賓人員帶領下陸續退場。
但楊紹明並沒立即關閉相機，只聽見戈爾巴喬夫說：「今天是我們兩黨關係的恢復，為了慶祝，我們再握一次手。」楊紹明立即轉身按下快門，再次抓拍到這「第二次握手」的瞬間，這也是與全世界的同行同台競爭中的獨家之作。
南巡受到百姓歡迎1992年2月
1992年，小平南巡時已是88歲高齡，所到之處受到群眾熱烈歡迎，很多場面令人非常感動。
有一天吳邦國陪同小平視察上海一家加工集成電路板的工廠。得知小平到來，很多工人早早守候在門外，小平一出來，大家一起圍上去。爭先恐後地跟他握手，祝他健康長壽。小平就說：「我老了，老了，下個世紀靠你們。」小平還問大家，「你們生產的鋅片是姓社還是姓資啊？」引起一陣歡笑。
對於退休後深居簡出的小平，這種情形相當難得。楊紹明迅速找來一個梯子，從高處拍下這一場面。一位領袖受到人民多麼深切的愛戴，這幅照片說明了一切。
楊紹明最感動的鏡頭
六個小時的訪談中，楊紹明娓娓講述照片背後的故事，每拿起一幅都特意帶上手套，倍加珍惜。我好奇，拍攝這些傳世之作可有竅門？楊紹明輕鬆回應，對於攝影師總有一些決定性瞬間，你的任務就是能迅速意識到、並捉住它。
記者不禁問起：「您為小平留下那麼多『永恆的瞬間』，哪個鏡頭最讓您感動、最令您難忘？」楊紹明一時無語，沉靜片刻後，他拿出兩幅照片。一張是小平剛剛游泳上岸，坐在夕陽下，遙望遠方，眼中泛著血絲，但笑容依然輕鬆。另一張是小平在上海西郊公園散步時，帶著鴨舌帽的留影，讓人不禁想起他當年留法時也戴著相似的帽子。楊紹明說，「這是小平壯士暮年的兩張照片。當我看到他老了，看到他滄桑的目光、年邁的神情，心裏非常遺憾。我想最遺憾的也是最感動的。」
「我不是御用攝影師」
採訪臨近結束時，楊紹明主動提出：「我想透過香港《文匯報》來糾正香港傳媒稱我為『鄧小平御用攝影師』的說法」。他鄭重地表示，「我不是鄧小平的御用攝影師。因為所謂御用是封建皇帝專用的，鄧小平本身是人民公僕，我鏡頭中的小平也是人民公僕的形象，何談御用？」
業內人士總認為，偶得佳作或源自機遇，但楊紹明創作出眾多經典之作，成為內地攝影界頂級大師，主要在於他的勤奮、認真、激情和靈感。
楊紹明直言，由於自己的特殊身份，能夠在小平身邊拍照，的確比別人多些機會，但自己對攝影也有著天性般的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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