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09-17] 百家廊：時間變數的機緣 放大圖片
電影《連鎖蝶變》（The Butterfly Effect）主角不斷回到以前，改變歷史，是否也是時間常變的另一個解釋？
施友朋
英國A．C．格雷林（A.C. Grayling）在其「The Meaning of Things : Applying Philosophy to Life」（內地最近獲得版權翻譯成中文，書名變成《生活、性與思想：美好的生活不靠上帝》，陝西師範大學出版社）暢談人生種種際遇，生活的智慧，讀來令人回味無窮。於「記憶」一章，他說：甚至連真實記憶都可能是完全不可靠的。沒有哪一個法庭會把證人所提供的未經證實的回憶，視為決定性的證據。把另外一個人的回憶作為一種補充可能會有所幫助，但這種幫助很有限，因為記憶的主觀性很強。警察在這一點上是最具發言權的，他們發現，即使是同一事件的兩個不同證人，他們對事件的描述可能都是完全不相同的。記憶會發生變化，要麼增加細節，要麼丟失細節，要麼在時間緊迫的情況下扭曲事實。
記憶的不可靠
在時間面前，記憶確實不可靠。唐代才子元稹《遣悲懷》為千古絕唱的悼亡詩和愛情詩，其中如：「同穴窗冥何所望；他生緣會更難期。唯將終夜長開眼，報答平生未展眉。」
劉逸生的《唐詩小札》說：如果單從詩來看，元稹對妻子韋叢的感情，可以說得上十分深摯，並且他還善於把這種感情用淺近流暢的藝術語言抒述出來。照理說，這些詩是能夠打動讀者的，假如讀者不去尋根究柢的話。
陳寅恪《元白詩箋證稿》第四章指出：「所謂常開眼者，自比鰥魚，即自誓終鰥之義。其後娶繼配裴淑，已違一時情感之語，亦可不論。唯韋氏亡後未久，裴氏未娶以前，已納妾安氏。……是韋氏亡後不過二年，微之已納妾矣。」
劉逸生考證元稹寫《遣悲懷》是在韋叢死後兩年，亦即元和六年，那時元稹已被貶為江陵士曹參軍，也正是「納妾安氏」的時候。
「詩言志」—元稹在悲哀的時候，也會有一時情感衝動的話，可是，「衝動的懲罰」，完全經不起時間的考驗！說甚麼「海枯石爛，愛你一生不變」，在時間面前，全變成屁話！
時間的考驗
從元稹的詩，我倒想起一首發掘自廁所的詞，填者也許是女性，試看：
「又是想來又是恨，自己沉吟，一片的假意，哄奴到如今，何曾有真心？見了我，花言巧語將情盡，假意溫存，不過是那宗事兒將奴混，瞞不了過往神，思想起來，一陣陣的淒慘，一陣陣的傷心，淚珠兒濕衣襟，想必是咱二人的緣法盡，另有心上人，沒奈何，手拍胸膛將你問，是假還是真？」
此詞大膽通俗卻情景交融，韻味十足，一句「不過是那宗事兒將奴混」，道盡了男士風流德性或者所謂「愛情」真諦。結局更豪爽直接，與「夜月一簾幽夢，春風十里柔情」自有不同的境界。
「日久見人心，路遙知馬力」—時間，確實是對任何事物最好的考驗。
人老了，時間雖矜貴，記憶卻不可恃。可恃的—應該是經驗（假設並沒有患上老人癡呆）。文首提到的格雷林有這樣見解：有些人天生就老朽不堪，有些人活到九十多歲都顯得年輕。斯多葛派很早以前就指出，對老年的認識是可以控制的態度問題……不管從哪個方面看，衰老都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
經驗值得尊重
衰老是否值得慶賀，這恐怕有商榷餘地。格雷林對老人的看法，我直覺上感到有不少謬論。不過，他說的一則寓言，倒說盡老者的腦袋也有光輝靈閃的一面。不信？且看看寓言的故事—
一頭年輕的公牛，看見通往鄰近田間的門開著，那兒有許多母牛。於是他興奮地對老公牛說：「瞧！門是開著的！我們衝進去玩幾個！」老公牛回答說：「不，我們慢慢走過去，然後把她們玩個遍。」
古羅馬人尊重老年人，出於對老人豐富經驗的尊敬，商討國家大事時他們優先考慮老人的意見。這確實也有一定的道理。像寓言裏的那頭老公牛，自然無懼歲月的飛逝！
人老了，閱盡世情，便不容易在人前長嘆「燕雀安知鴻鵠之志」有福得書，平安能讀—已是無尚的福氣。「天下風雲出我輩，一入江湖歲月催」，時間能叫人悟出許多道理。
阿貝爾於《懷念與審判》說：墳墓是一件藝術品，棺材是一件藝術品，還有那些器皿，那些禁忌，那些碑文和雕花。倘若我父親能留住一些時間，成為木乃伊，我父親也是藝術品。我父親在棺材裏，棺材在墓裏，墳墓在山崗，嚴格的方位和尺寸在我父親生前的選擇裏。
人生與命運之緣
能留住時間，不但有望成為藝術品，有時，更能留住歷史甚且改寫歷史。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在滑鐵盧遭到最後一次失敗的拿破崙，一定最深明時間變數對戰爭勝敗的訣竅。（可參考《西方文明史》第十九章法國革命，原著美國羅伯特•E•勒納等，王覺非等譯；中國青年出版社，二○○三年版）
時間的變數，有時又微妙得教人低迴；田苑的《封面和封底》道破箇中玄機：她，是一本書的封面，從右向左是一片由淺入深的藍。他，是這本書的封底，通體是一片深藍，藍得泛黑，像是太平洋中最深的那片海洋。她和他其實離得很近，卻又離得最遠，一直背靠背。終於有一天，這本書被一雙溫暖的手接了過去，帶到花園裏，打開，他們才得以相見。他鬱鬱寡歡，她不知道那究竟是黑色的靈魂附在了藍色的軀體上。還是藍色的靈魂附在了黑色的軀體上。她愛上他了。可是，書被讀過之後，又被放回了書架上，從此她就開始了漫長的等待。這一刻她終於明白，原來這本書，叫做人生；而那雙手，叫做命運……
人生與命運，時間上的「遇」很重要，也很玄。試想，要是她被帶上廁所，或被打開後便被拋落山谷溝渠，任憑雨打風吹，這本書的人生與命運，又會是一個怎樣的組合？
|
放大圖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