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09-18] 聊天室:寧靜祥和的失落
傅 傑
奧運會已經圓滿結束。忽然想起十多年前去世、在港創辦新亞學院的一代國學大師錢穆,曾對體育競賽頗有微辭。錢穆晚年幾近目盲,仍筆耕不輟,經歷六載寒暑,在九十二歲還寫完了七十萬言的《晚學盲言》。這是一部以中西文化比較為主要內容的隨筆集,其中就多處批評了體育賽事。
以競賽相爭為手段
在〈手段與目的〉篇中,錢穆說在現時代的世界人生,失卻了往日的寧靜祥和,為了尋求快樂,就紛紛以相爭為手段。這其實是不可能達到目的的。
他以體育競賽為例。第一,誰也不能永保不敗,而艱辛的運動生涯又是如此短暫,到了三十來歲,結果不是勇退就是被打倒,這樣的人生實無安樂可言。第二,「爭勝負實如無勝負」,如賽跑,搶先不到一秒鐘,爭前不過半肩頭;如賽籃球,相差半球或一球,而勝負定,分數相等,則加賽數分鐘,勝負定於法規,相爭類似兒戲,「究與人生有何價值意義可言?」
在〈性情與自然〉篇中,他從人應當自尊自信的角度,從心理上體會運動員的不易:
人該有自尊自信之心。但他人對之不尊不信,他又何從得自尊自信。於是遂在外面客觀具體條件上來爭取。如今世界各種運動會,如五六人、七八人賽跑,我一身獨先,榮獲冠軍,而他人並不即此尊我信我。此處賽完,或去他處賽,我不必定獲冠軍。今年賽後,明年又得賽。果使我每賽獲冠軍,然而體力有限,年老後不能再賽,那番榮譽也便結束了。
有一拳王,連獲冠軍,名滿全球。論其獎金所得,也該一生溫飽無憂。然而年過三十,尚有後半世,還不止三十年。往年拳賽雄風,常在心頭,此心放不下。重登台,失敗了,以前之榮譽翻成此後之遺憾,追念往昔,情何以堪。
他甚至還找來一個極端的例子:台中一個體育青年赴美比賽,勝利歸來,台灣上下獎勵榮寵,已達其極。但是難乎為繼,進學校則課業不如人,結婚成家則生活不如人,終於淪為盜竊身陷囹圄。
矛頭直指奧運會
這都是少年成名之累,「所以如運動會等,中國古人向不提倡」,而中國人的迎神賽會之類,則象徵一和,不涵蓄一爭,與近代以來盛行的運動會迥不相侔。
在中國亦非不知運動有益,乃於農隙有結為漁獵之娛,集群眾為一體,以田野禽獸河海魚蝦為對象。人之有技,皆以忠於群。亦唯互信,乃有合作。此乃封建社會一種大典禮。後代又增以敬神賽會。一切高技絕巧,訓練表現,皆以敬神,亦以娛眾親群。絕不作彼我相爭,更不為自我表現。中國人凡有表現,皆求於古有宣揚,否則對神有貢獻,於群有裨益。
在〈修養與表現〉篇中,他終於把矛頭直接指向了奧運會。他的論點是,中國人重修養,西方人好表現。重修養,於是每求與人親近;好表現,於是凡事好作較量。人類社會本宜相親不宜相較,而「西方如奧林匹克運動會,淵源古希臘,一步一跳,盡作比賽,蔚成國際風尚。個人表演,勝者若固有榮。其於群道,究何意義價值可言?」
我在論及錢著時說:「由於作者對中國文化至老不稍懈的熱忱,加上他對西方文化顯而易見的隔膜,因此《晚學盲言》中的一偏之論與妙言要道一樣俯拾即是。」他對體育賽事的批評也是一例,其中既有失之迂腐的荒唐之詞,但也不無可供我們回味的見道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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