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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9月29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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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9-29] 百家廊:西風胡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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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塔里木掙扎生存的胡楊樹。

潘 岳

 胡楊生於西域。在西域,那曾經三十六國的繁華,那曾經狂嘶的烈馬,騰燃的狼煙,飛旋的胡舞,激奮的羯鼓,肅穆的佛子,緩行的商隊,以及那連綿萬里直達長安的座座烽台……都已被那浩茫茫的大漠洗禮得蒼涼斑駁。僅僅千年,只剩下殘破的驛道,荒涼的古城,七八匹孤零零的駱駝,三五杯血紅的酒,兩三曲英雄逐霸的故事,一支飄忽在天邊如泣如訴的羌笛。當然,還剩下胡楊,還剩下胡楊簇簇金黃的葉,倚在白沙與藍天間,一幅醉人心魄的畫,令人震撼無聲。

最古老樹種

 金黃之美,屬於秋天。凡秋天最美的樹,都在春夏時顯得平淡。可當嚴冬來臨時,一場凌風厲雨的抽打,棵棵綠樹鬱積多時的幽怨,突然迸發出最鮮活最豐滿的生命。那金黃,那鮮紅,那剛烈,那淒婉,那裹著蒼雲頂著青天的孤傲,那如悲如喜如夢如煙的搖曳,會使你在夜堶伂菑諝去撫摸隱約朦朧的花影,會使你在清晨踏著雨露去感觸沙沙的落葉。你會凝思,你會傾聽,你會去當一個劍者,披著一襲白衫,在飄然旋起的片片飛黃與零零落紅中遙遙劈斬,揮出那道悲涼的弧線。

 這便是秋樹。如同我愛夕陽,唯有在傍晚,唯有在墜落西山的瞬間,烈日變紅了,金光變柔了,道道彩練劃出萬朵蓮花,整個天穹被潑染得絢麗繽紛。使這最後的掙扎,最後的拚搏,揮灑出最後的燦爛。人們開始明白他的存在,開始追憶他的輝煌,開始探尋他的偉大,開始恐懼黑夜的來臨。這秋樹與夕陽,是人們心中夢中的詩畫,而金秋的胡楊,便是這詩畫中的絕品。

 胡楊,秋天最美的樹,是一億三千萬年前遺下的最古老樹種,只生在沙漠。全世界百分之九十的胡楊在中國,中國百分之九十的胡楊在新疆,新疆百分之九十的胡楊在塔里木。我去了塔里木。在這堙A一邊是世界第二大的三十二萬平方公里的塔克拉瑪干大沙漠,一邊是世界第一大的三千八百平方公里的塔里木胡楊林。兩個天敵彼此對視著,彼此僵持著,整整一億年。在這兩者中間,是一條歷盡滄桑的古道,它屬於人類,那便是絲綢之路。

 想想當時在這條路上絡繹不絕、逶迤而行的人們,一邊是空曠的令人窒息的死海,一邊是鮮活的令人亢奮的生命;一邊使人覺得渺小而數著一粒粒流沙去隨意消逝自己的青春,一邊又使人看到勃勃而生的綠色去掙扎走完人生的旅程。心中太多的疑惑,使人們將頭舉向天空。天空中,風雨雷電,變幻莫測。人們便開始探索,開始感悟,開始有了一種衝動,便是想通過今生的修煉而在來世登上白雲去了解天堂的奧秘。如此,你就會明白,佛祖釋迦牟尼,是如何從這條路上踏進中國的。

不爭浮華虛名

 胡楊,是我平生所見最堅韌的樹。能在攝氏四十度的烈日中嬌豔,能在攝氏零下四十度的嚴寒中挺拔,不怕侵入骨髓的斑斑鹽鹼,不怕鋪天蓋地的層層風沙,他是神樹,是生命的樹,是不死的樹。那種遇強則強,逆境奮起,一息尚存,絕不放棄的精神,使所有真正的男兒血脈賁張。霜風擊倒,掙扎爬起,沙塵掩蓋,奮力撐出。他們為精神而從容赴義,他們為理念而慷慨就死。雖斷臂折腰,仍死挺著那一副鐵錚錚的風骨;雖痕傷纍纍,仍顯現著那一股硬朗朗的本色。

 胡楊,是我平生所見最無私的樹。胡楊是擋在沙漠前的屏障,身後是城市,是村莊,是青山綠水,是喧鬧的紅塵世界,是並不了解他們的芸芸眾生。身後的芸芸眾生,是他們生下來活下去鬥到底的唯一意義。他們不在乎,他們並不期望人們知道他們,他們將一切浮華虛名讓給了牡丹,讓給了桃花,讓給了所有稍縱即逝的奇花異草,而將這摧肝裂膽的風沙留給了自己。

千年不死千年不朽

 胡楊,是我平生所見最包容的樹。包容了天與地,包容了人與自然。胡楊林中,有梭梭、甘草、駝駱草,他們和諧共生。容與和,正是儒學的真髓。胡楊林是碩大無邊的群體,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團隊,是典型的東方群體文明的構架。胡楊的根莖很長,穿透虛浮漂移的流沙,竟能深達二十米去尋找沙下的泥土,並深深根植於大地。如同我們中國人的心,每個細胞,每條枝幹,每片葉瓣,無不流動著文明的血脈,使大中國連綿不息的文化,雖經無數風霜雪雨,仍然同根同種同文獨秀於東方。

 胡楊,是我平生所見最悲壯的樹。胡楊生下來一千年不死,死了後一千年不倒,倒下去一千年不朽。這不是神話。無論是在塔里木還是在內蒙額濟納旗,我都看見了大片壯闊無邊的枯楊,他們生前為所摯愛的熱土戰鬥到最後一刻,死後仍奇形怪狀地挺立在戰友與敵人之間,他們讓戰友落淚,他們讓敵人尊敬,那億萬棵寧死不屈、雙拳緊握的枯楊,似一幅悲天憫人的冬天童話。一看到他們,就會想起岳飛,想起袁崇煥,想起譚嗣同,想起無數中國古人的氣節,一種凜凜然,士為知己而死的氣節。

 當初,伍子胥勸夫差防備越國復仇,忠言逆耳,反遭讒殺。他死前的遺言竟是:把我的眼睛挖下來鑲在城門上,我要看著敵軍入城。他的話應驗了。入城的敵軍懷著深深的敬意重新厚葬了他與他的眼睛。此時,胡楊林中飄過的陣陣淒風,這淒風中指天畫地的條條枝榦,以及與這些枝榦緊緊相連的棱棱風骨,正如一隻隻怒目圓睜的眼睛。眼堙A是聖潔的心與歎息的淚。

 胡楊是當地人的生命。十三世紀,蒙古人通過四個汗國征服了大半個世界,其中金帳汗國最長,統治俄羅斯三百多年。十八世紀,俄羅斯復興了,桀驁不馴的蒙古土爾扈特騎士們開始懷念東方。他們攜家帶口,萬里迢迢回歸祖國。這些興高釆烈的遊子怎麼也沒想到「回鄉的路是那麼的漫長」,哥薩克騎兵追殺的馬刀,突來的瘟疫與浩瀚無邊的荒沙,伴隨著他們走進新疆,十六萬人死了十萬。

 舉目無親的土爾扈特人掩埋了族人的屍體,含淚接受了中國皇帝的賜封,然後,搬入莽莽的胡楊林海。胡楊林收留了他們,就像永無抱怨的母親。兩百年後,他們在胡楊林中恢復了自尊,他們在胡楊林中繁衍了子孫,他們與美麗的胡楊融為一體。我見到了他們的後裔。他們愛喝酒,愛唱歌,更愛胡楊。在他們眼中,胡楊就是賦予他們母愛的祖國。

紅柳相依作戰

 胡楊並不孤獨。在胡楊林前面生著一叢叢、一團團、茸茸的、淡淡的、柔柔的紅柳。她們是胡楊的紅顏知己。為了胡楊,為了胡楊的精神,為了與胡楊相同的理念,她們自願守在最前方。她們面對著肆虐的狂沙,背倚著心愛的胡楊,一樣地堅韌不退,一樣地忍饑挨渴。這又使我想起遠在天涯海角,與胡楊同一屬種的兄弟,他們是紅樹林。與胡楊一樣,他們生下來就注定要保衛海岸,注定要為身後的繁華人世而犧牲,注定要捨棄一切虛名俗利,注定長得俊美,生得高貴,活得清白,死得忠誠。身後的人們用泥土塑成一個個偶像放在廟堂媯I香膜拜,然後再將真正神聖的他們砍下來燒柴。短短幾十年,因過度圍海養殖與濫砍濫伐,中國四點二萬公頃的紅樹林已變成一點四萬公頃。為此,紅樹哭了,赤潮來了。

 胡楊不能倒。因為人類不能倒,因為人類文明不能倒。胡楊曾孕育了整個西域文明。兩千年前,西域為大片b郁的胡楊覆蓋,塔里木、羅布泊等水域得以長流不息,水草豐美,滋潤出樓蘭、龜玆等三十六國的西域文明。拓荒與爭戰,使水和文明一同消失在乾涸的河床上。胡楊林外,滾滾的黃沙埋下了無數輝煌的古國,埋下了無數鐵馬冰河的好漢,埋下了無數富麗奢華的商旅,埋下了無知與淺薄,埋下了驕傲與尊嚴,埋下了伴他們一起倒下的枯楊。讓胡楊不倒,其實並不需要人類付出甚麼。胡楊的生命本來就比人類早很多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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