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10-05] 文海撮粹：斯人寂寞 放大圖片
聶紺弩（後左二）出獄回京，1976年11月2日在北京站與迎接他的周穎（前中）等人合影。
章詒和
過了幾個月，情緒又開始消沉的周穎對朱靜芳說：「我想離開北京，在老聶的監獄附近找個房子住下來，就在旁邊陪他到老。」
第一次恨自己罪惡小
朱靜芳說：「你要這樣也可以。不過，我和李大姐還是要盡量想辦法，把老聶搞出來。」
話雖如此，卻無良策。儘管勞動改造表現好的犯人可以減刑，可聶紺弩早已不參加勞動了，減刑又從何談起？老彭他們也是乾凓急。
一九七五年冬季，毛澤東決定對在押的原國民黨縣團級以上黨政軍特人員一律寬大釋放，並適當安排工作。願意去台灣的，可提供方便。這個「決定」在全國範圍迅速傳達，果斷落實。這個文件我是在四川監獄裏聽到的，與我同牢而居的國民黨舊軍政人員先是不敢相信，後是徹夜不眠。那些夠不上縣團級的老反革命第一次恨自己罪惡小、軍階低。
「決定」到了山西政法部門。根據檔案，上邊通知山西省第三監獄在押的原國民黨縣團級以上黨政軍特人員共有八名。經核對，監獄領導發現只有七名，其中一人已病亡。老彭他們覺得讓聶紺弩出獄的機會到了。因為只要能頂上這個空額，便可蒙混過去。但完全蒙混也不行，於是，他們開始翻查聶紺弩的檔案，看看是否能夠在他的政歷上找到一絲與國民黨的聯繫。這時，得知「決定」的朱靜芳火速投書，信中也提出了相同的主意。畢竟她是經過母親介紹認識的周穎夫婦，所以並不十分清楚聶紺弩的全部歷史。還是監獄領導在提取的聶紺弩檔案裏，發現他有「於一九二四年入黃埔軍校第二期學習」的經歷。有了黃埔軍校的履歷，就足夠了。老彭立即告訴朱靜芳：事情辦好了。聶紺弩以老共產黨的身份進的監獄，以老國民黨的名義出的牢門；以現行反革命的犯罪抓進去，以歷史反革命案情放出來。
損失一套線裝書
一九七六年秋，母親徵得周穎的同意，拜託電影家戴浩去山西接獲釋的聶紺弩返京。戴浩也是右派，每月領取生活費三十元。他從母親那裏接過買車票的錢，又向母親借閱一套明（代）版線裝書，說是「以破長途之寂」。生性慷爽的母親不忍拂其意，猶豫片刻，還是將書拿出。結果，人接回來了，書卻丟了。許多年以後，母親對我提起那套明版書還心痛不已，帶凓埋怨說：「我也不明白為什麼戴浩非要那套書？要知道，那是你老爸爸的遺物。」
節選《最後的貴族》（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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