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10-06] 亦有可聞：書香
王聖思
那是一個沒有書香、也不允許有書香的年代。
家裡滿屋子的書連著好幾個大書櫥都被卡車分幾次運走了。據說沒有焚燒掉，先運到了上海圖書館，後來各處抄家弄來的書實在堆不下了，轉扔到一個叫大場的地方，堆在倉庫裡，蓋滿了灰塵，任憑鼠嚙蟲蛀。抄家之後，空蕩蕩的家還殘留了一些以當時的觀點來看不至於被毀滅的書，有紅色布封面的《魯迅全集》，那是父親心愛的一套書，還有《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等。當時真是愚昧無知得很，信以為「知識越多越反動」的教誨是真理，為脫胎換骨毅然下鄉當了農民。只是出於已養成的讀書習慣，我還是帶了一小木箱的書去了山鄉。其中有斯諾的《西行漫記》、奧斯特洛夫斯基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等。這些書到了山村竟成了大家搶著看的寶貝，在一雙雙沾滿泥巴的手裡翻閱著，流轉著，我在鄰村的夥伴那裡偶然見到過自己的書，已是面目全非，我卻沒有心痛，直到它們的最後消失——再也沒有回到我的手裡。當然，那時沒有新書可讀。
從小喜愛文學，曾經立志做老師。「文革」打碎了我的夢，不僅做了農民，而且要做「鐵姑娘」。盛夏挑石料是山村繁重的活兒，汗水滴在地上，吱的一下冒白煙，在石頭上只留幾個灰點，肩膀壓得又紅又腫，絕不吭一聲叫苦；不服水土，又連續下水田，我的小腿爛了三年，尤其碰到稻茬，疼得鑽心，也沒有流過一滴淚；吆牛扶犁踩在還結著冰碴的泥田裡，雙腳凍得彷彿不是自己的……，我以為我的淚腺已經乾枯了，心腸也變硬了。
時局鬆動一些後，家裡給我寄來一本巴金的小說《家》。辛苦勞作了一天，帶著滿身的疲勞還是按捺不住翻開了書。昏暗的小屋裡，房東的女兒發出輕微的鼾聲，她已熟睡。屋外不時傳來幾聲狗吠，平添了夜的深沉。靠在我床頭的小桌上點著煤油燈，我半躺在床上讀《家》，讀得忘了時間，忘了身在何處。當我讀到鳴鳳之死的時候，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止不住地往下流，往下流，最後泣不成聲。為了平息一下自己的情緒，也怕驚醒房東的女兒，我挪開了書，深深地歎了一口長氣，淚眼朦朧看著搖曳的燈火，心中卻又止不住暗暗高興起來：我竟然還會哭，我竟然還能哭！堅硬冰凍的心靈外殼破碎了，融化了，還我能哭能笑能夠感受人的天性。
從此，我認定了文學的魅力，深信書香是任何強力都壓掩不住的，正像大自然中的花香一樣，因為寒冷遮不住春的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