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10-25] 聊天室:七八個人與十來個人
——對人與人關係的追問系列(八)
徐敬亞
十來個人聚在一起,會顯得相當可怕。十雙眼睛、十條舌頭和十張嘴巴,十種心思,哪一個都具有靈活轉動的功能。
在過去的年代,胡同口總是站立著一些目光四射的年輕人,他們的眼睛不是在散漫著,或躲避著,而是明晃晃迎著人看,迎著一切人主動地看。那些被稱為「待業」的人們,被時間折磨得好悶。
進入八十年代後,中國的商品忽然猛增。青菜瓜果、雞鴨魚肉,如同礦泉水一樣湧出來。當年那些等待職業的人,如今常常圍坐在酒桌邊,由於酒精和蛋白質的作用,他們的目光,再次充滿光澤。有了酒,十來個人之間似乎溫情脈脈了。大家笑吟吟地圍著一個會旋轉的放置酒肉的圓盤,不鹹不淡地說著吃著,聽著。其實,即使在酒的面前,人類也並不會平等。每個人的身份、教育、財產、地位,都暗暗地揣著,所有人心知肚明。
如今,在遍及大江南北的各類酒宴中,連不聰明的人都知道,十餘人中,必有一位最受寵者,他可能是這場飯局最直接的起因,而他的心情則是大家幾小時內的主要目的。心存著必辦之事的主人,處處小心地看守著話題,不斷地將話題之球「喂」給那尊貴之賓,大家也用笑容簇擁著他。假設那人的心情很好:他正色而談的,大家都頻頻點頭,認為十分深刻。他揮灑幽默時,大家笑得前仰後合。受寵者,也必須有自知之明。他應該適時地說出一句最暗含感激或鼓動氣氛的話,使全場動容,使場面感人。之後,他站起來說:今天很高興,乾杯!這時,其餘的九個人也面帶高興。但疲憊的滋味,已充滿了他們吃下去的每一道菜和喝下去的全部酒精。
雖然,十來個乾過杯的人,可能心懷不一,但如果他們搶佔了一個山頭,落草為寇,口念著「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欲打此山過……」突然出現於路人面前時,十來個比狼更粗大,比黑熊更靈活的動物,足以讓途經的客商丟魂落魄。
現代的游擊戰,在行為方式上與前朝的草寇基本相似,但主旨上卻注入了更宏大、更清晰的理念。十來個游擊隊員,可以令方圓百里的員外或財主夜不能寐,也可以使鐵路、橋樑、火藥與倉庫感到一陣陣顫抖。
在我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某個國家的大使館中,幾百個人,包括一些全權代表著不同國家的大使,正在被限制著自由。他們被為數不多的、突然衝進來的人賦予了「人質」的稱號。這足以提醒人類,要對那些突然聚集起來的散落之人,高度重視。
人類,即使聚集起來,也有分崩離析之時。我的門外半公里處常常停下一輛汽車。是那滿車的水泥紙袋,使旁邊整天垂立著的打短工者們,突然精神一振,七、八來個人蜂擁而起。他們要衝上去,搶下那由水泥落地而賺得的工錢。
一團團、一夥夥的人,在我們的前面湊集過、呼嘯過。他們留下了人與人聚集過的力量,也留下了互相感染、互相抵消的智慧。八女投江,江面上濺起了傷感的淚水。竹林七賢,使綠竹中永遠蕩漾一股悠然之氣。西方七國首腦,常常在圓桌邊像黑白山羊那樣拱坐。而在太平洋那一連串的島嶼上,亞太國家的巨頭們,曾一個個穿著東南亞的花襯衫,像中學生上課那樣並排而立。
七、八、十來個人,不過是幾十根大骨頭和不足半噸的肉類。把他們全部擠裝在一隻集裝箱裡,在花花綠綠的碼頭上,不過是一坯小小的多米諾骨牌。與一堆直爽、單純的石頭相比,人類多麼精緻與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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