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10-28] 一線觀察：有通識無共識

鄭培凱　香港城市大學中國文化中心教授兼主任

　通識課程議定為香港高中必修科之後，引起許多家長的疑慮，也引發許多教師的不安。家長疑慮的是，「通識課程」是什麼？是「普通常識」嗎？普通常識的話，需要這麼大張旗鼓，在學校裡創立課程來教嗎？假如不是普通常識，又是什麼樣的「特識」呢？歷史、地理、物理、化學、生物、環保，科目清晰，家長聽得懂，「通識」好像孔子講的「吾道一以貫之」，愈聽愈糊塗，到底是什麼內容？

　就有教育家出來說，通識教育是不講內容的，講的是方法。學的不是內容，是學習的方法。方法學會了，一通百通，就是通識了。家長聽了更是起疑，天下哪有這種好事？這不是教孩子學投機取巧之道嗎？哪有不學知識內容，只學「一貫道」的？以前天天講「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一分耕耘，一分收穫」，怎麼現在來了個一百八十度，改弦易轍，說起「靈山龍華會上坐，一點靈犀萬念通」了？有的家長甚至懷疑，幕後是否有什麼高人在指點，要拿他們的子女作白老鼠，來證明「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山河大地如泡影，榮華富貴一場空。

警惕教師濫竽充數

　老師們則惴惴不安，不知道在靈山龍華會上，如何扮演點傳師的角色。要濫竽充數，假裝自己也會吹竽。嘴巴鼓鼓氣，手指胡亂撫弄一番，大概也不難。學習嘛，一要有方法，要有正確的學習方法；二要有態度，要有嚴肅的學習態度。嗯，先要集中精神，心無旁鶩，「知止而後能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咦，不是古人早已說過了嗎？原來「一貫道」不難，順著古人的藤蔓就可以摸到瓜，依樣葫蘆，唸唸有詞，通識課程就有了方法。

　教育家說，不對不對，通識教育是General Education，亦稱Liberal Education，有人翻譯成「博雅教育」，是要把知識學習建築在寬廣的生活基礎上的。胡適時常說的，「為學當如金字塔，要能博大要能高」，如此就有博雅的文化修養，就不再是死學死背，而能融會貫通，化學習為樂趣，像王艮《樂學歌》所說，「學是學此樂，樂是樂此學」，豈不美哉？

　就有教師說，你們制定教育改革政策，當然美透了。我們當教師的知識不夠博雅，不是金字塔，不懂得文史哲數理化如何一以貫之，不知道面對著浩瀚學海，如何可以一葦而渡滄波，只看到眼前波濤兼天洶湧，駕著自己的一葉小舟，怕的是既無燈塔，亦無羅盤，連航海圖都沒有，淹不死那才是命大。

　家長說話了，老師都不知道怎麼教，我們怎麼敢把孩子交給你們？拿人家的一生前途當兒戲啊？毛主席以前也玩過「上山下鄉」的遊戲，要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在廣闊天地創造人間樂土，與天鬥、與地鬥、與人鬥，其樂無窮。結果怎麼樣了？還不是瞎折騰。教育改革、通識教育，要方法不要內容，是不是瞎折騰啊？

不要讓學生成為白老鼠

　是不是瞎折騰，我們不知道；是折騰，大概少不了。折騰的原因，是過去的教育制度出了問題，學習完全僵化，會考成了教育的目標，學童的學習偏離了「德、智、體、群、美」的教育方向，因此，非改不可，要改就得折騰。

　我倒是希望教育當局挑明了，說清楚不得不折騰的道理，而不是故佈疑陣，亮出「通識教育」這張王牌。通識教育也好，博雅教育也好，方向是對的，關鍵是教什麼，怎麼教，有沒有足夠的師資教，師資不足如何培訓，如何解除家長疑慮，如何啟發學生興趣，如何引導學童參與學習。

　有沒有一以貫之的學習方法？我看沒有。強調唯一的方法，即使是深思熟慮之後的最佳教學法、開放教學法，互動教學法，最後還是會僵化。只有在多元互動的機制下，留下相當寬容的空間，容許不同的實驗方式，假以年歲，才有可能發展出適當的教學方式與課程內容。學童會不會成為白老鼠？會。

　我希望當局誠實一些，誠懇一些，不要騙老百姓。老老實實說，有一代學子會成為通識教育學制的白老鼠，但不是犧牲掉的白老鼠，是為了他們將來成為要快樂更幸福的人類。

　通識教育不能不做，已是共識。怎麼做？還沒有共識。大家要誠懇地交換意見，不要做「騷」（Show），因為這是為了下一代。任何當前的利益，也比不上人類後代幸福來得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