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11-09] 百家廊：再見鴉打街本土文化 放大圖片
朗豪坊改變了整個旺角的生態，而鴉打街也正面臨著改變，昔日的風味將蕩然無存。
阿 野
香港城市的面貌時刻在變，生活在這裡的人可能已經視為常識。看似堅固的建築物與整個城市不斷在重畫的地形和景觀之間的互融互滲，固然是香港的一大特徵。這種說法好像有點抽象。那麼，迎失初秋的晚風，吃著行將收爐的炸大腸，咀嚼著油麻地鴉打街的故事，立體一點的認識香港的城市變遷究竟是怎樣的一回事。
天翻地覆油尖旺
坐落在砵蘭街頭的朗豪坊，將附近的商戶的租金翻了幾番不在話下，長年在砵蘭街駐守的馬伕性工作者雞飛狗走，直可看成是一場另類的「馬場大火」。而一直向尖沙咀方向走，直立在窩打老道八號的新型單身豪宅，除紓緩了在其對面的垃圾站的惡臭外，也清脆輕巧地剷走了附近的好一大堆舊樓，剩下那幢於十九世紀末建成的紅磚「油麻地抽水站」宿舍，孤獨地倚在窩八旁邊，不倫不類。再繼續走下去，便到差不多與百老匯電影中心共生的廟街和鴉打街小販區了。然而，不特別惹人注目的是，一家形象鮮明的新式老人院連酒店，亦在廟街附近徧根擴張。
老人院於鴉打街的位置其實不甚起眼，筆者之所以留意得到，只因它坐落在可能是全港做得最好的炸大腸小販的檔位對面。筆者每逢到附近看電影，散場後不到鴉打街吃一串炸大腸，簡直心緒不寧手腳盲動。
光顧多了，與店主也多談了幾句，最近她告訴筆者，「要吃得快吃，過了十月，也不知道甚麼時候才可以再吃。」聽罷直如五雷轟頂。細問之下，她才不無沮喪地道出被迫結業的曲折原委。今年年中，鴉打街各店主收到政府一封信，信中寫到政府要清拆鴉打街，並著各店主若希望得到安置或補償，則要盡快登記云云。一眾店主經商討後，便一方趕快登記，以免錯過補償；另一方面則聯署要求政府將清拆日期延至來年的三月一日，好讓他們不用失業過農曆新年；而要是政府能答應延期清拆，政府即使不作出賠償和安置，他們都會安然接受。
小販是經濟溫度計
然而，政府集齊了所有店主的登記後，便一直不予跟進，只說會考慮他們的要求。待政府派員到食店拍照和編訂號碼後，店主終於收到政府的回覆，指政府早在一九八六年已經在鴉打街作過一次登記，任何食店如果能證明該店在當時已在營業中，並維持至今，則可獲政府補償，否則只剩兩個選擇：一是自行清拆，二是政府代辦，賬單事後寄予店主。
言談中，店主似有意暗示政府財團的合謀關係，將熟食小販趕盡殺絕。事實如何，我們不得而知。猜度意圖經常徒勞無功，但是老人院與窩打老道八號進駐後，鴉打街食店旋遭清拆，卻是有目共睹。多彩多姿的鴉打街夜市，唯有對廣大支持者說句後會有期了。
據知常有人向政府投訴鴉打街的衛生問題，或許這是「清場」的其中一條重要導火線。但翻查資料，原來早在五十年代初，該區已經被定為「小販黑點」。但一方面，根據不少研究以至常識，小販不僅是香港經濟的溫度計，實質上也幫助許多低收入人士維持低生活開支。另一方面，政府向來對小販的態度，亦是傾向規管而非滅絕。
換言之，廟街與鴉打街，作為熟食小販的集中地，甚至是略帶貶意的「小販黑點」，完全不是財團進駐後才出現。也不見有甚麼確鑿證據，證明環境問題近年有惡化的跡象。從財團營商的角度看，希望附近環境整潔雅致並不出奇，熟食小販令環境不堪接受亦需認真對待，但若因為個別發展商的擴張需要，而抽象放大一處本就以街頭風味、本土文化為特色的地方的「衛生問題」，甚至要趕盡殺絕，似乎有點欲蓋彌彰，陳義過高吧。
誰的鴉打街
早前報章報道，城市規劃委員會草擬了新程序及指引，重點之一是加強城市規劃的透明度。任何城規會受理的改動規劃申請，都需要通知有關範圍一百呎內所有建築物的業主立案法團，及在有關範圍內張貼通告，確保受影響範圍內業主的知情權。
這意念看來挺進步，至少城市規劃不再是光對著香港地圖埋頭苦幹的規劃師，以及大發展商的私人決定。但想深一層，即使新指引和程序獲得通過，在現行的制度中，不擁有業權就沒有發言權。城市空間彷彿只是一塊一塊圈地備就的純私人財產，雖然人流往往是量度空間價值的基本準則，但遊人和他們已習以為常的日常活動，都幾近形同透明無足輕重。
以鴉打街這不涉更改規劃的地點為例，它屬誰的街？窩打老道八號的街？老人院的街？還是已視那處為日常「蒲點」的人的街？這些問題一天不予討論解決，香港的本土文化景觀，便只有終日誠惶誠恐縛手縛腳，談不上有甚麼生命力自發性。
眼見有老人院標榜老人與文化的關係，驟眼看的確比一般垃圾崗式的老人院同業進步不少，至少它看來明白到老人意味著光陰，而後者的累積和沉澱便是文化的一重要構成條件。
熟食小販長期忽略公共衛生，令各方忍無可忍，固然責無旁貸，政府亦應早加規管；但若因此而將該區附近的歷史記憶剷得一乾二淨，箇中的嘲諷固然辛辣；更要命的問題是，本土文化被消抹的代價，誰負擔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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