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11-13] 妙筆可言：鄉間小鎮 放大圖片
湘西鳳凰是飽含舊時月色的小城，因為沈從文的《邊城》而為現代中國人所熟悉。
王小妮
不久前收到一個陌生人的來信和一疊詩，寫信人自稱「業餘作者」，信中形容他生活的地方：我這個小鎮街道泥濘，塵土飛揚，如果你路過，根本不會走進去。我記住了那小鎮的名字叫郭家店，如果去北方，我會去看看在泥濘塵土裡寫詩的這個人。
鑼鼓聲 唱戲天
兩年來，我走的地方中，印象深刻的中國小鎮有兩個。
開車經過一○七國道湖南段的一個晴朗下午，在泊羅縣地界。農用車、拖拉機、行人把路面完全堵塞，我們停下來，看見平地搭起戲台，身上插滿小旗的演員在台上又唱又旋轉舞著長槍，機器聲人聲賽著鑼鼓聲。當地人好像不歡迎外人，我們混在人群中靜靜聽了一會兒戲，聽到有人說，戲要唱三天。這幾年，鎮上七條人命死於家門口這條國道，要大唱三天破破晦氣。
我們去山西是冬天，本來只是路過，偏偏轉進了一個不知名小鎮的鬧市，在著名的洪洞縣境內。突然亂哄哄的街心讓出條路來，十幾個年輕人各牽著一條狗當街而過，那種藐視一切的傲然，真是帶狗長街行。停下來問，說是小學校操場有賽狗。狗隨主人沿途展示實力。路邊擺攤的紛紛退讓，拉扯那些繡著花喜鵲的大紅棉門簾。一動一靜，一收一張，農民的樂趣，好看啊好看。
中國鄉間人都一樣，非常留心戒備陌生人，走到小地方會感到所有的眼睛全集中在你身上。
陌生邊城 舞影翩翩
荷蘭與德國交界處有個小鎮，我們在那兒停留三小時轉車。一出車站，迎面來個小伙子，外語加手勢，表示要跳一下舞，莫名其妙轉了幾圈，倒是小伙子相當害羞地跑了。小廣場上有他的同學，正排成一列拍手觀看並且給他鼓勁。我們轉過小鎮回來，發現這伙中學生還在，每一輛被火車帶來的客人，無論男女無論老少，都要受邀跳幾下舞，他們以這種方式向光臨小鎮的客人表示友好？是一次精心策劃的成年禮？我們要離開的時候，他們也結束了活動，排在隊伍最後的兩個女孩抬一長木桿，挑起一隻綠漆鐵桶，桶裡晃晃的插根小葵花，人人傻笑著走向鎮子深處。
牛糞迎客來
德國中部小城明斯特附近有個小鎮，鎮上有人遺留了自己的家產——幾幢房子，希望能為這世界上各種族的藝術家思想者提供冥思的地方。我們去那裡看一個國內去的朋友，沒想到剛下大巴，立刻聞到小鎮上四處瀰漫開的牛糞味兒，新鮮又濃重，是在北方開闊曠野中放牛才有的那種純自然的氣味。朋友說，德國的中國人不少，但在這一帶卻只有他一家三口。誰會想到這麼個偏僻角落，有一扇向全世界敞開充滿了牛糞味兒的大門。
小鎮裡有一間完全開放的書店，書架順著房屋外牆露天搭建，有大屋簷避雨。誰選中某本書，可以任意自取，把相應的錢幣投進旁邊的木盒子。聽說書店主人是個荷蘭人。他偶爾坐火車來鎮上，整理書籍，收取書款。
原屬於東德的小鎮斯特拉爾松德幾乎被廢棄，是遊人很少到的地方。空無一人的街上賣屋告示隨風飄蕩，一直走到鎮中心，才見到深秋的暗紅色橡樹下有兩個老人，用那種詫異的眼神盯住我們，背景是簡樸灰暗的老教堂，我們馬上離開。一路為沒有事先通報的闖入，為我們的外國人身份而歉疚。
天下的小鎮一座連著一座。如果從天上看，走過的地方都可以用紅線或黃線連起來。而它們卻一年又一年地遙遠地並列著，你不像我，我不像它，味道風格各有不同。（小妮講古•出門在外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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