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11-22] 白老鼠的辯證法 放大圖片
鄭培凱 香港城市大學中國文化中心教授兼主任
香港特區政府銳意推行教育改革，從理念上來說，是件好事，是預備打開長期以來教育僵化的一個死結，讓學童呼吸一點知識的自由空氣，進而享受學習的樂趣。教育改革變成有社會共識的理念，既不是憑空掉下來的奇想，也不是政府領導心血來潮的花招，更不是教育專家開會研製出來的學術理論。香港的教育需要改革，而且有著社會共識，是因為教育制度像一間生了𣁾的鐵皮屋子，千瘡百孔，夏天炙熱，冬日祁寒，勉強可擋風雨，卻屋漏處處，沒有一寸舒坦的空間，可以讓學童擺下一張安靜的書桌。
現行的教育制度，是英國殖民體系的殘餘，隨著大英帝國的沒落，早已趕不上世變日亟的現實。再加上中國的考試文化傳統，通過死背硬記方式，擠進會考與高考的窄門，使得教育成了桎梏青少年心靈的酷刑，學童、家長、老師，都是在港式教育這座煉獄中煎熬的痛苦魂靈。日日夜夜的煎熬，年年歲歲的痛苦，總得有解脫的一天吧？這就是教育改革的社會基礎與共識。
教改是建新屋子
改是一定要改的，然而，怎麼改？是改形式還是改內容？是重新建一間新屋子，還是補補鐵皮屋的漏縫，塗上一層光鮮的油漆？
教育真要改革，就要有變動，就得經過實踐的階段，就得吃一口梨，嚐嚐梨的味道是酸是甜。不能只是捧著一隻梨，讚嘆連聲，啊呀，你看這隻香港特區梨，多香啊，多美啊，硬是賽過了天津鴨梨，壓倒了日本水晶梨，打敗了台灣豐水梨，甚至勝過美國的加州梨。要實踐，就不是說相聲，就得動真格的，就會改變現有的學習方式，改變現在的教學習慣。不但是學生要改，老師要改，連家長也得跟著改，整個社會都跟著改，牽一髮而動全身。
教育要改革，就一定要實踐；要實踐，就得讓整個社會參與試驗。試驗的結果，好的保留，壞的拋棄，有時得迫工，有時得推倒重來。只有通過「試驗與錯誤」（trial and error）的過程，我們才能得到實驗的結果，才能完成實踐的程序。因此，教育改革是把整個社會變成一個大實驗室，人人都得為了下一代的幸福參與試驗。不僅是學童，家長、老師、教育工作者，連特首在內，都成了試驗品。
在社會的大實驗室裡當試驗品，是不是就成了「白老鼠」呢？
我們都是白老鼠
粗泛而言，是的。我們都會成為教育改革的「白老鼠」，無一例外。然而，我們同時也要反過來想，難道我們過去不是港式教育的白老鼠嗎？不是養在鐵籠子裡、關在鐵皮屋裡、置身在水深火熱的煉獄裡的白老鼠嗎？
就算作白老鼠，我們也想作快樂、自由、幸福、以追求知識為樂趣的白老鼠，而不要作抑鬱、苦悶、日夜煎熬、時常想跳樓的白老鼠。不是嗎？
古人有句俗話，「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那意思相近於我們常說的「沒有白吃的午餐」、「一分耕耘，一分收穫」。天下哪有不勞而獲的事呢？你要成為一個有用有為的人，就得經過磨練，就得接受教育成長的努力過程，不能天天躺在沙發上，吃雞腿看電視，就可以「成人」的。「成人」的過程，不是那麼「自在」，總要經歷「白老鼠」的階段的。
香港教育當局怕教改會引起家長的疑懼，不斷申說學童不會成為白老鼠，不會成為教育改革的試驗品，用心良苦，是為了消除民間的反對聲音，為了政策的順利推行。但是，老百姓會相信嗎？
民間智慧不可小看
我一向主張政府要「誠信」，而且不要低估老百姓的智慧。不要自己高高在上、閉門造車，擬出一套自以為是的方案，走個「民意諮詢」的過場，然後就可以順利推行新政策了。反覆申說學童不是白老鼠，並不利於教改政策的推行，反而會引起無謂的爭端，增加許多家長的恐慌與疑懼。
於今之計，我認為當局不要再去糾纏學童是不是白老鼠了，也不必道歉說錯話了。虛心採納民間的建議，關切家長的疑懼，認真制訂教學的內容與方式，讓學童當白老鼠時快樂一點，得到知識啟發的樂趣，從而可以脫出白老鼠的牢籠，發展獨立自主的人格，成為有用於社會的一個真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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