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11-25] 百家廊：從石牆樹到綠色古蹟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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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牆樹事件，暴露了政府城市規劃方面的問題。

洪　磬

　所謂見微知著，在複雜的世界裡，我們也可以從身邊小事，看出社會大變遷。小如西環科士街一幅石牆被政府工人灌漿，就可以層層追蹤到香港城市規劃的深層問題。

　動手灌漿的是土木工程拓展署，是為了鞏固其結構，而牆上的樹，更有危害安全之虞。這些說法，在人稱「樹王」、專門研究城市景觀的港大地理講座教授、前文學院院長詹志勇眼中，全都站不住腳。

無法量化評估

　據詹志勇說，市面石牆的結構其實很牢固，從來沒有聽說過有倒塌的問題。山泥傾瀉是整片山坡滑下來，就算水泥牆也擋不住。除了我們看得見最少三十至六十厘米厚的牆身，還有一層混和石灰並壓實了的泥土，再後面才是山坡，僅僅在石塊之間的表面間隙填進一點水泥，對鞏固效果成疑。

　詹志勇發現，樹根鑽進石隙時會變扁，通過了石牆才變成圓形，而且會生長進牆後的泥土裡面，而非石牆與山坡之間，因此樹身的重量是由泥坡而非石牆支撐，也就不會壓倒了。

　土木工程拓展署背後的想法，是害怕這些「計不到數」（無法量化評核）的石牆。它們很多建於戰前，根本不知有沒有圖則，唯有用「先進」的方法去盡量「整理」，除了灌漿，還有將樹木斬去，鋪上一層水泥，便當作鞏固了。

　這樣做的效果，其實更多是撲滅自然，將城市的環境「去自然化」，綠化當然要做，但也是弄得「整齊企理」，石牆就是石牆，上頭不要有樹。換言之，供人居住的城市要在人類控制之中，包括自然也要服從，否則就剷除之。

　但真的一切在我們掌握之中嗎？我們又可以脫離自然嗎？將自然排除出都市，市中心就只剩又污染又熱的廢氣，形成熱島效應。自然有其規律，在有直接影響之前不應干涉，否則就會失去其本性，也失去對人類的價值。自然是我們不能管理的。

　若人類不求主宰自然，兩者是可以在都市中共存的。以牆樹為例，既不佔地面面積，又有遮蔭作用，好像大自然送給人類的空間。樹蔭下是很好的聚集處，可以搞市場，或者放幾張椅桌仿效巴黎咖啡座，而有香港本土的味道。因為，石牆樹這個現象其實正是香港地理與歷史的體現。

小例子反映大問題

　石牆樹多分佈在港島西，因為山多地少，而發展早期石屎護土牆的技術尚未普及，於是就在斜坡上削出很多「台」，上下的山坡就以人手砌成的石牆鞏固。榕樹的種子隨風飄到牆上，便長出根，沿隙縫生長，幾十年後便成了高至幾十米的大樹。榕樹不怕空氣污染，生長速度又快，可以很快侵佔其他樹木的地頭，正是港人的寫照，在香港開枝散葉，豈是偶然？

　牆樹對於很多人來說，不過是小事一樁，又不是甚麼罕有的生態系統，但如果我們對魚不產卵的維多利亞港都會奮起保護，常在我們生活旁邊的石牆和樹，其實不是那麼無關重要，問題是，我們重視獅子山式的標誌（Icon），而忽視潤物無聲細微東西。牆樹這個小例子，反映了很多大問題。

　「香港人就是『做大唔做細』。」詹志勇說。的確，所謂都市建設，就是填海，再憑想像建一堆假大空的怪物出來，不然就是將舊的建築群通通推倒重建，遠的有淺水灣酒店，近的當然是中區警署了。

　是不是龐大的東西才是好東西，才是實質的東西，才值得整個社會去關注？「大」的意思是包含了「小」，自然是比較有份量，但問題是，我們的準則是可見的、表面的，還是從人出發、從社會出發，考慮這些建設對城市的長遠發展的影響與我們生活的改變？

　在生態都市規劃學的角度看來，現存的「點式規劃」，層次實在很低。以綠化為例，在石屎叢中種一株孤伶伶的小樹，對市容氣質降溫有何幫助？近年漸受重視的冠軍樹估值制度，就不只重視其體積，更著重其衍生出來的意義，它們不只是一棵比較大的樹，更是很多鳥兒與居民出沒的地頭，凝聚了一個生機勃勃，五臟俱全的綠色空間。

可開「綠色古蹟網」

　而這個Stepping Stone（綠色踏腳石）的概念也真顧名思義只是第一步而已，始終是「塘水滾塘魚」，單打獨鬥的綠色不足以抗衡問題多多的城市運作。較理想的做法，是靠山吃山，將城市中的綠帶和城市隔鄰的大片郊野接駁起來。

　例如九龍北的獅子山腳，九龍塘一帶的綠帶像手指插入米缸般伸入市區，既能連接大自然的清新氣息，又大大增加了城市與自然的接觸面積，叫做Green Fingers（綠色手指）。不過，這些綠手指正因發展土地而遭破壞。

　更宏大的構想—香港人，聽清楚了—是在市中心有一條綠色通道，像德國的Leipzig，在城中心的一條河兩岸種植了綠色地帶，兩邊都是茂密的森林，而市民若由橫切的方向走，不一會就可以由舊城區穿過綠帶，到達新的市中心。工作得累了的市民，隨時可以走幾步到這個真正的都市中的綠洲歇一下，如果選擇縱走，可以走半天都沐浴在綠色之中。

　香港不像在農耕時代建立的很多古城，吸引人的是海港而不是河流，在維港兩岸種了樹也不見得特別吸引，倒不如向亞洲近鄰、日本的第二大城市大阪學習。

　詹志勇剛參觀過大阪的藍港綠道，是在市內最繁忙的區域內的一條綠色通道（Greenway），僅僅十幾米的闊度，因為廣植樹木，將石屎森林的景觀與聲浪完全隔絕，加上一些小橋流水，亭台樓閣，製造出靜謐的樂土，好像進入另一個時空。

　所以石牆其實與港島的早期歷史關係很密切，何不將原有的石牆樹保留，再加種新的，將之變成一條條的綠道，接起來成為綠色的網絡，而覆蓋的是開埠以來的古蹟！

　外來或本土的遊客，可以在商廈林立之間，隨時走進「綠色古蹟網」，在今天的香港隨時開啟時空的缺口，回到古樸的過去。在古樹蔭下，扶著百年石牆，穿梭「前戰後大廈潮」的教堂、學校、警署、醫院，用從前的方法—散步。如此石屎的森林不再霸道礙眼，古老的會並存中重生，連同我們的美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