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12-01] 妙筆可言:老 人 放大圖片
王小妮
中國的鄉村小城鎮,最自在的是衣食無憂的老人。在海南島的鶯歌海,陝西咸陽的小鎮,浙江溪口的村口都能見到上年紀的,挨住自家門,擺上發紅的八仙桌,手裡撫弄著一把紙牌度日子。
法國姑娘羨慕蘇州老人
第一個在德國對我講中國話的人是個法國姑娘,我去洗衣房,她正從洗衣機裡用力抖出一條小地氈,她抬起頭突然說:你好。可能總也見不到中國人,當時她興奮得手裡的地氈都掉了。很快她打電話來,要請我們去她臨時的家裡吃飯。她在一九九九年到過中國蘇州,她以一種非常羨慕嚮往的表情告訴我們,她喜歡蘇州老人家在自家天井裡搖扇子打哈欠的樣子,由此她喜歡中國園林,她和半個德意志半個法蘭西血統的丈夫搞裝置藝術,半個月裡用白布圍繞大草坪。
手握硬幣20分鐘紋絲不動
兩年之中,我在東西方接觸到了這世上反差最大的老人。德國已經進入老齡化的社會,老人相當多,他們以獨有的安靜表明他們在這世界之外,在所有公眾場合他們就是不存在,經常見到穿淺色衣裙的白髮老太太,手握幾枚硬幣,在大巴站台等車,不移動不眺望不焦急不看時刻表,佇立二十分鐘紋絲不動。而日本的老人剛好相反,在東京和京都地鐵站,我都碰到過在急促人流裹挾中跌倒的老人,有一個老頭被台階絆倒,就撲在我面前,我順勢想扶他一把,他反而非常快速地掙扎起來,頭也不回,走得不可思議地快。
由東京到橫濱的高速公路收費口,我們乘坐的汽車剛慢下來,白髮白鬚的衝上來一個老頭大聲叫喊著,接錢問候陪笑又再見。我說,如果這是自己父母,會不舒服,開車帶我們去玩的同學說,日本就這樣,你珍惜這份工,必須使出一百二十分的精力,半分的懈怠都不行。
右翼老頑固 有若神經病
在日本,我遇上兩個日本老人。一個是漢學家,《廢都》和《紅高粱》的日文譯者,他說帶我們去寺院,但是,轉來轉去到了京都大學校園,指給我們當年參加日本文化革命,他那一派紅衛兵扔燃燒瓶的地點。那個夜裡,在小酒館的清酒氣味裡,我們聽了他許多「革命事跡」。離開日本前的最後午餐,鄰座突然出現一個躁動的老頭,已經相當老了,衣著破爛不整。他舉著盤子叫人,又挑剔地敲碗,再耍舞餐巾,我以為是闖進餐廳的精神失常者。同去的留學生說,他是故意湊近我們坐,故意引起我們注意,想羞辱中國人。他講的話帶很多怪異捲音,不像日語倒像俄語,留學生說,那老頭用帶黑道的發音胡言亂語。店員出來想勸走他,他抹著很髒的鬍子倚住門不走。我們碰到了日本右翼一個老頑固。
我們正在經歷一個年輕人的年代。五十年前,人們遇到疑慮還要畢恭畢敬去請教長者,要裝上一袋好煙。生於今天的老人從未試過給這麼嚴酷快速地拋棄。
同樣成了邊緣人,各民族的適應力不同,德國老人安靜地默認了,日本人還遠遠沒有。(小妮講古•出門在外之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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