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12-11] 妙筆可言：中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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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妮講古•出門在外之二十

王小妮

　我們到阿姆斯特丹，天已經全黑了，下雨，街上光閃閃的幾條有軌電車軌道。雨，讓我們想快一點住下來，吃一點熱東西。很快看見霓虹燈閃爍中國字，剛想進那個供著紅堂堂關公像的大堂，中國似筵席的白酒氣味把人嚇跑了，天啊，怎麼走到天邊，這味道也能追蹤到天邊！我們退回到大街上，想想出來才不過兩個月，就受不了中國酒樓的氣味了。隨後，有中國人出來，四顧大街剔牙。估計這酒樓包下了中國旅行團的食宿，定點部門。

冒雨尋找紅燈區

　冒著雨繼續走，進一家掛香港酒樓招牌的餐館，女老闆說吃過飯會幫我們聯繫到適當的酒店。一直，她用粵語說，我們用普通話答。她問：你們為什麼不是跟旅行團？我們說：自己坐火車從德國來。她聽了，立刻變得熱情又親善：在這裡，有人問你們從哪裡來，你們要說折而慢！她的意思是說來自「日爾曼」。就在這時候，有人闖進來，逆著光，整個人濕淋淋的，戴眼鏡，中國人。他以報告火警車禍的急迫衝到屋子中間，大聲問：能不能說普通話？在場的一老闆一大廚一侍者和正吃飯的我們，全愣了。大廚問：你有事？來人問：紅燈區在哪兒？大廚一揚手：一走就看到的了！來人轉身出奇地快，立刻消失在雨中。小店裡突然起了一片暴笑。

　突然出現又消失的問路人，大約是想離開旅行團，短時間內安排單獨活動，但是他太唐突，太搞笑，簡直成了女老闆叮囑我們說「日爾曼」而非來自中國的有力註解。

警覺已成了習慣

　就在昨天，離開德國快兩年了，我見到一條新聞，德國的斯圖加特大學裡貼出匿名信，抱怨學校裡的中國人太多了！

　斯圖加特的國王街上有間esprit專賣店，來自中國雲南的金女士在店門外有自己的攤位。一個擺在凳子上攤開的木盒子。金女士主營東方首飾，幾十枚戒指，大的七十馬克，小的五馬克，對我說來自泰國，我聽到對德國人她說來自中國。我買電話卡和她認識了，有一次，她去洗手間，委託我幫忙看戒指，她說，會有人偷，弄得我緊緊守住木盒子，好在沒人靠近。

　我看金女士更多時間都在賣電話卡，據她說中國人都找她買卡，德國人不會買，嫌卡麻煩。他們太懶！她說。金的目光恍惚不定，總在轉，總好像有事情發生，總在警覺，特別是她和德國人站在一起的時候。我想這是她多年來在中國形成的，自己沒感覺。

傳統也有發霉的部分

　我總試圖從客觀角度去評判旅居在外的中國人，可惜太難了。柏林和巴黎的中國貨商店我都進去轉了，感覺那是遙遠又稀奇古怪的中國，擁塞密閉，霉味很重。所有貨品都是今天中國國內很難見的：粗磁碗，竹筷子，大盤蚊香，火柴肥皂，地道的七十年代縣城國貨展覽館。柏林一家有點名氣的中餐館裝筷子的紙套，上面印有筷子使用步驟的圖示。荷蘭東部一個叫亨厄洛的小地方，我們沒想到在那裡見到一家舊貨店，有中國的斗，四隻，樣式大小不同，有一個刻了字，新塗過金粉：日進斗金。敲一敲，木頭噹噹響，我真喜歡那斗，起碼它是真貨，早年間飄洋過海，又沉重又巨大，能被當年「黃皮拉瘦」的中國人帶到荷蘭不容易。

　在相當偏僻少人的東北部呂根島的薩斯尼玆，我們見到一張中國面孔，一個瘦小女人，推輛小車，賣麵餅夾豆芽，我們想和她講中國話，她有點冷淡，表示她是中國人，但是不會講中國話，她是生於德國的中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