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12-24] 百家廊:先求平易後波瀾 放大圖片
金庸的一室書香,透露了他的文字功夫,是從提煉而得,所謂「先求平易後波瀾」。
施友朋
精研香港三及第文體流變的黃仲鳴,最近在「琴台客聚」發表了《金庸的「寫作要訣」》,文內引經濟學家錢昌照一首詩,四句就點破了為文之道:
文章留待別人看,
晦澀冗長讀亦難;
簡要清通四字訣,
先求平易後波瀾。
這首詩使我想起剛去世不久的出版界元老、辭書大家陳原,他在《重返語詞的密林》曾舉了一個很精彩的例子。
細數「叔叔」十二個
他說《水滸傳》第三十四回,寫潘金蓮設宴款待武松時的一段對話,極盡挑逗之能事,這是盡人皆知的故事,不必覆述:只是很少人注意到一個「你」字結尾,教打虎英雄勃然大怒,宴席不歡而散,由是孕育了未來的殺機。
嫂嫂言語間一直尊稱武松為「叔叔」,陳原先生以現代漢語覆述:
武松從外邊踏雪回來,嫂嫂迎上去,「叔叔冷啊?」……
接著問:「叔叔怎不來吃早飯呀?」……
嫂嫂殷勤得很:「叔叔請烤火!」……
武大郎卻還未歸,嫂嫂先來招待,「我跟叔叔先飲三杯」……
武松自己熱酒,嫂嫂勉強說一句:「叔叔自便」……
已經說了五個叔叔了。接下去就是勸酒的場面:「叔叔滿飲此杯」……
「天色寒冷,叔叔飲個成雙杯兒」……
七個叔叔之後,試探試探:「聽說叔叔養了一個賣唱的姑娘在外邊?」……
武松說自己是一條好漢,沒有這等事,嫂嫂半喜半嘲:「只怕叔叔口頭不似心頭」……
嫂嫂認為時機成熟了,叫出第十個叔叔:「叔叔且飲這杯」……
十個叔叔帶來了大膽的行為,嫂嫂捏了一把武松的衣服,「叔叔穿得這麼少,不冷嗎?」第十一個叔叔。接著第十二個叔叔:「叔叔不會撥弄火盆,讓我來撥弄,只要像火盤那樣經常熱乎乎的便好。」
這樣連叫喚了十二聲叔叔,叔叔就是不響。嫂嫂卻錯誤估計了形勢,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才遞給叔叔,好不容易迸出一個「你」字:
「你若有心,吃我這杯殘酒!」
陳原先生批之曰:千古絕唱!
怪人金聖嘆倒是早已察覺,他批註《第五才子書》(《水滸》)這段文章時點破過:一連用了三十九個叔叔,最後才來一個你,可謂絕矣。他說的三十九個叔叔是從最初見面算起的,不單指那一次晚飯。
解讀前衛小說如猜謎
小說家無疑是語言藝術家。我有時讀那些「前衛」、「超現代」的小說,其意象繁富卻晦澀,文句長如古時老太婆的纏腳布,使人猜了半天也難以「解讀」,語調奇怪唐突更難以「解構」,面對這樣的小說,我只好頹然放下,深責自己領悟力差。生命苦短,豈可用來「猜謎」?
不過,陳原先生從以上那段對話,卻領略到—文章好壞不在字數多,而在神來之筆,若有神筆出沒,則一字勝過一萬字。
這不正是「先求平易後波瀾」的至理嗎?
現已退休的編輯鍾叔河,在其《念樓學短》自序裡說:學其短,是學把文章寫得短。寫得短當然不等於寫得好,但即使寫不好,也寧可短一些,彼此省時省力,功德無量。
鍾叔河先生可謂有心人,他所提倡的學其短,是學古人的文章,他所選的短文都在一百字以內,這些文章包括《論語》、《孟子》、《莊子》、《左傳》、《國語》、《戰國策》、《世說新語》、《蘇東坡短簡》、陸放翁的題跋、張岱的小品、王漁洋的詩話、鄭板橋的雜文等等。鍾叔河先生的疏解「簡要清通」,好看得令人「拎得起放不下」。
從「學其短」開始
「學其短」—是學寫作的第一課。過不了文字這一關,永遠不會是個出色的作家。莊周著的《齊人物論》有一段說得好極,他認為中國當代作家,多為淺人。然而淺人偏好作深語,錦繡滿眼而意多支離,東拉西扯卻不知所云,命筆無心竟敷衍終篇。一切天地之至文,必不作詭奧語(僅限文學,學術另當別論),而總是語淺意深,以尋常話頭,道出前人之未道。尤以謀篇布局,不肯落入前人和洋人窠臼。當代中國文人既已不思,必然繼之以無文。文人無文,已成通病。甚者更是病句連篇,語無倫次,陳詞濫調,疊床架屋,冗言贅句,詞肥意瘠。一得之愚,輒洋洋萬言;熱門話題,必強湊熱鬧。此輩惡札,當以奧卡姆剃刀盡數剃去。
行文至此,想起內地教育部最近頒布小學生、初中生、高中生必背古詩文,小學生指定要背誦七十首詩,由漢樂府的《江南》到清龔自珍的《己亥雜詩》都有,李白、杜甫、蘇軾入選較多,所選的詩多是詠物寫景,小朋友輕易上口及容易領悟「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境界。從古詩文教小朋友體會中文「簡要清通」,先求平易後波瀾,確實是好方法。國內的河北教育音像出版社並把這些古詩文配樂朗誦(普通話),以書及CD發行,真是功德無量。香港的出版界,何時也有這樣一套粵語朗誦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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