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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求理 城市大學建築科技部講師 建築學博士
19世紀,帝國主義列強的堅船利炮對準中國,目的只有一個,要打開中國的通商貿易門戶。一百年後的1980年代,在經歷了閉關鎖國的幾十年後,中國商業貿易的大門終於洞然開放。從1980年代初陳宣遠先生設計的北京建國飯店、貝聿銘先生設計的香山飯店到南京金陵飯店,中國的首幢玻璃幕牆建築北京長城飯店,1980年代末1990年代初的上海商城和北京的燕莎中心,二十世紀末的上海金貿大廈,到二十一世紀的國家大劇院、奧運會工程,北京、上海、廣州等地機場、劇院、會展中心等等標誌性工程,外國建築長驅直入。它們改變了中國城市的面貌,帶動了城區的發展,也推動了中國人民生活思維方式的轉變。有形的實體環境塑造人們的行為,本來是建築環境設計的熱門話題。以我國過去四分之一世紀的巨量城市建築來考察這一實踐,頗有意思而且有意義。
海外建築帶來
生活方式轉變
海外建築首先帶來了生活方式的轉變。上海徐匯、盧灣區梧桐樹遮天蔽日的街道,幾十年的革命風暴始終驅散不了小資的熏風。1980年代末,18萬平方米的上海商城在上海南京西路落成,這是個容積率達到10的高密度建築群,卻疏落有致。五星級的波特曼酒店,服務式公寓和基座層的高級商店,對於當時還在用糧票油票布票蛋票年糕票而又崇洋的上海人來說,其衝擊之大,是可想而知的。之後,北京落成了燕莎中心和建國門的國際貿易中心,對於北京市民來說,一樣是大開了眼界。終於,購物中心、超級市場、服務公寓成了大城市生活的一部分。雖然,中國人對著圖照也能依樣畫葫蘆,但這些外國人投資、外國建築師設計的建築,確是把外國的(或許是比較文明精緻的)生活方式一步到位地引進了中國。
海外建築帶來管理形式轉變
海外建築其次帶來了管理形式的轉變。外國的設計,就不單單是一些圖紙,而是外國的建築設計施工管理體系。上海商城和金茂大廈施工期間,我國的技術人員已經驚訝於圖紙的精細和說明(specification)的詳細。在許多的合作設計中,我國建築從業人員看到了海外建築師在設計建築過程中的權力、權威、職責、態度和合理報酬。雖然,室內設計裝修行業在我國早已私有化,但私人事務所的實踐、做法、作風主要還是海外建築師帶進來的。私人建築設計事務所的大量出現,始於1990年的末期,現在上海北京的許多私人公司與外國事務所,在設計手段、辦公方式方面,幾無兩致,甚或更加超前。當然應該歸功於海內外的交流。
海外建築進入中國,是全球化的一個方面。其最大的功能是促成了中國人觀念的轉變,而西方「海外」的豐富物質和生活方式也令國人豔羨。在禁錮思想的年代,「海外」是個危險的名詞,而這二十年來,「海外」卻受到國人越來越熱烈的擁抱。全球化對於弱勢國家來說就成了美國化和西方化,美國的水準,被看成是現代化的標誌。這種狀況在1980和1990年代大概還能用某些學者「歷史地注定了西化和現代化的不可分割」來解釋,到了二十一世紀,則更多的是對西方建築明星的追捧和各省市之間在「與國際接軌」方面的攀比競爭。深圳1996年籌劃的市民中心剛落成,已經感到落後,許多在紙上令人印象深刻、引人討論的巨構,落到地上恐怕都逃脫不了落後落伍的厄運。我們這個時代總是在消費和追求圖像的驚人效果。
「西九」走的是財力加名氣路線
這種追捧,已經不限於發展中國家和城市,不限於南方抑或北方,貧窮抑或富裕。而西班牙Bilbao古根海姆美術館之後,各地更看重的是建築明星帶來的標牌和轟動效應。香港西九龍發展文娛區,長江實業、新鴻基、恆基、信和、太古等財雄勢大的地產商夥同Norman Foster, Frank Gehry,安藤忠雄等建築師和古根海姆、蓬皮杜中心等藝術館投標,走的也是財力(百餘億港元)加名氣的路線。而這些財團基本上不考慮本地設計公司,令港人略有感傷。2004年底,《日本建築師》(JR)季刊第55期發行「日本建築師在中國」專輯(包括香港),共收錄39例,其中包括會展中心,博物館、體育館、大學圖書館、綜合商業城、住宅區等等,遍佈北京、上海、天津、廣州等地,全部是2000年以來的設計建設。據我所知,這一專輯並未收錄此一時期日本建築師在中國的全部作品,而日本建築師在中國的業務,也不如美國、德國那樣眾多。此專輯前有建築家仙田滿先生的文章,他在文章中大肆撻伐了日本的建築制度,其中一個例證是四十年前的東京奧運會,專案全部劃給日本建築師做,而今天北京奧運會則開放給外國人設計,中國的設計費又高(?),等等。殊不知我們的開放可能過了頭,對「外國專家」禮遇過頭。
全球化下真實的中國
英國建築理論家李奇(Neil Leach)教授的奇書《中國》,在「新美國」一節中斷言,美國領導了二十世紀,結束了冷戰,引領了技術革命,跨國企業全球遍地開花,統領了大眾文化音樂電影,贏得了空間戰役,統治了世界經濟。而現在美國正在失去這些影響,中國正在取代美國的位置,二十一世紀是中國人的世紀,中國是新美國。中國正在塑造新的社會經濟格局,與西方主導的範式完全不同,但卻同樣有效。這本書的插圖編輯出版由兩位在香港任教的法國人操辦,與他們的其他出版物類同,插圖充滿了西方人的揶揄和獵奇眼光,如深圳世界之窗的「異國風光」前,一群農民模樣的人穿著西裝在合影,高架橋下,是無數棚架攤販和康樂球檯,雜亂的居民樓中亂哄哄的土坑和建築工地,許多人在拆樓的廢墟中尋找挖刨——這可能是全球化下一個更加真實的中國。(本欄每周一刊出) (文匯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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