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3-02] 「西九」所涉的藝術理念和文化政策

■洪清田　資深評論員

　現在西九計劃的爭議，一個主要成因是沒有「前計劃」時期的思考，對於「房地產開發計劃」和「文化創意產業和娛樂事業」的關係沒有基本的認識。異議者要先有「藝術理念、文化政策」才講發展藍圖和規劃，政府和倡議者要先講發展藍圖和規劃才講「藝術理念、文化政策」，但雙方都沒有講什麼是「藝術理念、文化政策」的基本概念，大家都膠著於「認知貧乏、理論真空」中。

　西九計劃有新挑戰欠新理論。這個基礎理論課不能不補，一定要補，有不補的選擇，問題是什麼時候補、怎樣補、經過什麼過程補。不同時候、不同方式和不同過程補，收效和代價都不同。

　十八世紀第一次工業革命和十九世紀第二次工業革命，得益之前一二百年的科學、哲學、社會科學和經濟學的理論發展，現代文明是文藝復興後各種領域的理論的興起和應用。香港百多年的殖民統治，卻只有理論的應用，欠缺理論本身，整個社會不理會工商百業等經濟奇跡來自知情和理論，隱約有一種「反智文化」，認定世界是無理論的、不需要理論、理論無用有害。西九的新挑戰，也包括挑戰香港這種「反智文化」。

　西九所涉的「藝術理念」的基本概念，包括下列五層面。

　（1）藝術來自生活和大眾：個人面對生活時自發、無規則、非規範的總體性表達，不太計較（甚而刻意違反）當時正統精粹藝術的技術、套式和流派。自發、非規範的表達和正統精粹藝術近乎互為不存在。這些自發的表達，在第一層接觸面（Primary Contact and Network）被零星接受，漸漸形成新的藝術方式和品種，有自己的技術套式和雛形的結構、體裁和標準，但未成為商品，未形成市場。

　（2）藝術的漫生、提升和市場化：在第一層接觸面形成新的藝術方式和品種，和建制原有的正統藝術方式和品種產生正正反反的關係，由隔離、對立而敵視、衝突，交流和融會。新的藝術方式和品種或被改造吞噬；或自動消失；或在權力層面和經濟層面找到位置和空間，由第二層接觸面（Secondary Contact and Network）發展成完整的、不同層次的新藝術品種。新的精粹藝術品種也有自己的技術套式、結構、體裁和標準，以完整藝術建構生活、真實、世界和現實，或取代舊的高層次的、精粹品種，成為商品，形成市場。或以「較低」層次的形態繼續存在，和「較高」層次的精粹品種並行共存，各自成為商品，形成不同市場。

　（3）藝術的建制化和霸權化：新成為正統的不同層次的藝術品種變為「藝術霸權」，藝術家及群族把藝術層面的邏輯結合權力層面的邏輯和經濟層面的邏輯為支援和依附，凝聚成一個社會和市場，形成一種生活、真實、世界、現實和美學，只有通過它的技術套式、結構、體裁和標準，才算是完美的、入流的藝術，只有通過它，藝術家及群族才能接觸生活、真實、世界、現實和美學。

　（4）藝術自成世界和脫離現實：藝術家及群族進入正統的不同層次的藝術品種的技術套式、結構、體裁和標準，但不一定是進入一種超越生活的真實、世界、現實和美學，甚而扭曲「人」和「生活」以符合其格式和體裁、市場規律及供應，自成世界和脫離現實。

　（5）藝術回到生活和大眾：大眾的新生活和新社會產生新的表達需要，建制化和霸權化的藝術和大眾的關係按不斷新需要接受新檢驗，回到生活和大眾中再生或被取代。

　西九所涉的「文化政策」，是在這「五層論」中走過，印證這五層面，修訂這五層面。「文化政策」不是實質、事務性地（Substantively and Operationally）帶領藝術家和藝術欣賞者。主事者需要有前瞻視野和願景，但不是在前面的先知，而是在藝術家和藝術欣賞者群中，和大家一起探討和摸索。「文化政策」的要義，不是在於真真正正做到終點的目標，而是好好進入探討和摸索的過程，「認認真真走過場」。過程就是成果，走過這過程的的痕跡就是成果，本身也就是「後現代」的廣義的「藝術」，正如人生在世不外「雁過留聲」。(本欄每周三刊出)（文匯論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