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4-22] 台灣問題與美日「共同戰略目標」

■時殷弘　中國人民大學美國研究中心主任　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教授

　在中國解決台灣問題的進程中，為了有效應對美國和日本構築的防範和阻滯，就需要中國政府堅持不懈地統籌和平衡對日關係，包括防止日本公眾最終形成經久的「敵對的中國」意象。

　美日兩國近期拋出新版《日美安保宣言》（美日安全磋商委員會共同聲明），首次公開和明確地將台灣問題、中國軍事力量發展問題納入美日共同戰略目標範疇。輿論認為，美日兩國政府還將在一兩年內發表日美防衛合作指標修改版，其中可能明確載入在軍事上應對台灣問題的條文。

　由此，美日兩國將一步明晰在必要時合作干涉台海的戰略觀念和規劃，並有可能進一步提升日本在其中所扮演的軍事角色。這系列動作，將可能成為中國未來一段時間內周邊安全的重要變動。

　1997年，在先前中國對台「導彈試驗」和美國航空母艦開入台灣海峽的背景下，美日兩國以《日美安保宣言》為基礎，發表「日美安保新指標」（又稱「日美防衛合作指標」），首次提出含沙射影的「周邊有事」概念和日本由此參與美國軍事干預的責任。這在當時與台灣問題的聯繫甚為密切，因此而遭到中國政府和輿論的強烈和經久的譴責。

　新版《日美安保宣言》並非因應眼前一時之需，連同預料出籠的日美防衛合作指標修改版，宣言當是美國東亞太平洋戰略和日本防衛綱要基本調整過程中的重大界標之一。

　美日如此公開地、明確地納入台灣問題和中國軍力發展，背後有三大原因在起作用。

一、台當局施軟招，減緩美國對「台獨」的擔心

　去年以來，台灣當局推動的「法理台獨」處於空前嚴重狀態，中國對台軍事威懾和武力「阻獨」的意志也發展到空前強烈的地步。在美國和日本看來，台海局勢的緊張程度一目了然，兩國在必要時進行軍事干涉的可能性在加大，為此需要預先進行詳細的戰略規劃。美日也因此對「台獨」冒進勢力加以戰略關注，並在一定程度上進行了遏制。

　但是，在去年底的台灣「立委」選舉後，民進黨遭受挫折，不得已地暫時放緩了謀求「法理台獨」的步伐，大量釋出「和平」言論，爭取島內民心，並著手修補美台關係。這樣的戰略和策略一定程度上減緩了美國對「台獨」的擔心，促使它轉而較多地對中國大陸展示勸誘、「威懾」和壓力。

二、中美結構性矛盾不改美日聯手打出台灣牌遏制中國

　中美關係近景良好，特別是中美兩國都反對台灣「法理獨立」，都高度重視中美經濟互相依賴的重要性，也都就某些重大國際安全問題進行合作。但是，中美兩國之間的中長期「結構性矛盾」有如遙遠的地平線上集聚的烏雲和潛在的風暴，甚至正隨著中國的發展變得更為強烈，中美兩國出現了結構性的碰撞。

　中國的經濟總量和對外貿易持續高速增長，中國在東亞乃至世界其他一些地區的經濟、政治和外交影響迅速擴展和增強，中國持續和加速地進行軍事現代化；與此同時，由於伊拉克戰爭、伊斯蘭世界民眾廣泛反美、美國全球性道義威望跌落、美國國內對外政策輿論嚴重分裂、跨大西洋關係嚴重病變、中國奔向強勢崛起等原因，美國的世界優勢顯著地局部衰減。

　與冷戰結束後的任何時期相比，美國在近年來會更加意識到，必須在中長期意義上對華構築和強化戰略性、軍事性防範。而身處亞洲的日本順理成章地成為了美國的「戰略資產」，也勢必是美國將持久倚靠的力量。在華盛頓看來，必須防止北京用武力解決大陸和台灣間的統一問題，以避免美國在東亞太平洋的全局戰略受到影響、避免美國的力量可信度受到影響，這也是美國對華構築戰略、軍事防範的一個關鍵內容。

三、中日權勢格局變化政治關係持續僵冷

　安保宣言的出台背後還隱藏著中日權勢格局的劇烈變化。近幾年來，中日間權勢格局發生顯著變化，兩國民眾心理變化隨之發生改變，在歷史問題沒有解決的情況下，新的矛盾曝露，新仇舊恨交織一起，中日間的公開敵意迅速膨脹。這樣的背景下，日本的對華政治態勢日益走向強硬化、民族主義化、戰略與軍事化的徵象，表現頻繁。「中國威脅論」在日本越來越有市場。

　日本政府和小部分日本民眾在看待台灣問題的時候，自然而然地要代入「一個迅速強大的、敵對的中國」的概念，並成為日本看待台灣問題的前提框架。台灣與大陸的離或合，對日本就有了幾乎是直接的「安全」含義。

　而沒有辦法回避的是，日本帝國殖民那段歷史，使得台灣島內部分人保存了獨一無二的「情感親日」特徵，也培養了日本國內的親台情緒。仔細觀察中國的對外關係，大致來說，幾乎所有大大小小的國家、包括美國在內，都在試圖拉近同中國的政治和外交距離，唯獨日本例外。在全球範圍的經濟體而言，一面出現密集的經濟和民眾往來，一面卻在心理情感上走向疏離的，惟有日本和台灣。在中國日益崛起、中國對台力量愈益增大的背景下，這兩個地區從悄然地到公開地逐漸靠攏，也成了並不讓人意外的事情。美國防範中國由此有了兩個「天然的」工具，華盛頓當然樂觀其成，並乘機坐收漁人之利。

　如此反轉來看，在中國解決台灣問題的進程中，為了有效應對美國和日本構築的防範和阻滯，就需要中國政府堅持不懈地統籌和平衡對日關係，包括防止日本公眾最終形成經久的「敵對的中國」意象。

　在做這些工作的同時，中國政府需要堅持不懈地加速自身的力量建設，立足點仍要放在中國自身的軍事力量、政治和外交影響的基點，並相應做出戰略性應對規劃。及至台灣問題，中國政府更需要有適合「阻獨」促統的大目標，輔之以針對島內基本政治演化的創新綱領、創新政策和創新策略。如果失去長遠的戰略性思考框架和戰略規劃，在處理「遏獨」這類當前具體問題時，就可能會表現出不應有的猶豫和波動，這是中國政府需要避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