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4-30] 琴台客聚：「這頭狼」，看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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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費正清講課時的神態。

黃仲鳴

　寫了篇《「罄竹難書」》後，有友說，李教授看了，必定心有戚戚焉，你這小子，不怕他惱怒乎？我笑道：「怕甚麼？錯就是錯。而且，向人發炮，宣洩心中不滿，挑戰權威，正是李教授的本色也。」

　在《我的哈佛歲月》中，李歐梵甫抵美國，正一初生之犢，對當時美國漢學界的「太上皇」、「中國通」費正清教授，即顯不滿，指他「授課語調乾枯而細緻，面孔毫無表情」，說他「特重制度上的『合理化』和『效率化』，而沒有『人味』」，「所以他的書讀來枯燥無味」，等等。終於有次，李歐梵忍不住了，恍如路見不平的俠客，大喝一聲「看鏢！」就向費教授發射而出，且看他在《我的哈佛歲月》中描述：

　在他開的一門閱讀課中我大膽地借義和團為題發表我的謬論：為甚麼費氏的書中關於義和團的論述基本上都從西方傳教士的立場出發？為甚麼義和團的「拳民」都是沒有嘴臉的暴徒？這批低下層人物的「心靈世界」（mental world）如何描述？他們的入教儀式（和太平天國一樣）是否值得仔細研究？換言之，文化人類學這門學科怎麼沒有中國近代史研究的領域，而只是一味抄襲西方「現代化」的理論？最後我竟大言不慚地說：「中國近代史的研究中人在哪裡？！」

　此言一出，班上同學莫不驚愕萬分，這個台灣來的「慘綠少年」，竟然在太歲頭上動土！好個費正清教授，非但不以為忤，「還露出罕見的笑容」說，他也感覺到這個缺點，所以正想說動史華慈教授和他合作，另寫一本教科書。

　學生敢指斥，老師肯受教。這可算是李歐梵少年時的「得意傑作」。對這位「孺子不肯全受教」的學生，費正清稱他為「放蕩不羈者」（free spirit），還請他「到府」，參加費家每周三下午的茶會；更請他和少數研究生在周末，到費府的避暑山莊小住。關係之密切，全因李歐梵向老師放其飛鏢所致！

　費正清對這位「不羈」的學生，還照顧周到。李歐梵在美居留出現問題，費正清竟親自打長途電話向華盛頓官員求救，解決了他的問題。又如論文未寫就，李歐梵要求先到歐洲「遊學」半年，去找寫論文的「靈感」，然後才去教書。費正清非但欣然答應，而且還為他弄到兩千美元的獎學金，讓他去歐洲各國遊歷。費正清對這位「挑戰者」，真是另眼相看！

　有人形容費正清是「徘徊在醜陋中國身邊的一隻聰敏的狼」。之所以用「醜陋的中國」，是因為費正清一生進入和研究的是突變混亂的近現代中國；「聰敏的狼」，是比喻他學術目標執著、凌厲、全面的學者品質。他一九四八年寫的《美國與中國》，在中美建交前，同時擺上了尼克松和毛澤東的案頭，可見他在中國問題上的分量。這隻「聰敏的狼」，訓練和栽培了無數的中國通「小狼」。李歐梵雖不是他的及門弟子，但徘徊在「狼邊」，受過親炙和教誨，有多少個中國學者，能有此際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