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5-04] 大長今的東亞記憶和期盼

■洪清田　資深評論員

　南韓人拍出《大長今》，舉國若狂，可能是在慶祝南韓經二十多年的辛苦，終於突破文化樽頸，得到一個結合東西古今的多元、開放和自由的社會。中國內地人和日本人追捧《大長今》，可能是在羨慕南韓有這麼一個社會。香港人追捧《大長今》，可能是在哀嘆這麼一個社會消逝。

　大長今個人和《大長今》整齣戲，是強烈明快的亞洲傳統價值和實踐，結合強烈明快的西方現代價值和實踐。這不是簡單片面的、不付代價、不動真格、不進入客觀事物內裡規律和邏輯的唯心空想「求同存異」或「磨合」，而是有矛盾對立和互動，互為轉他和質變、有得有失的「解構和重構」。

　家庭價值、長幼尊卑、建制倫理是亞洲傳統價值和實踐，個人英雄主義、科學精神和自由平等是西方現代價值和實踐。在《大長今》整齣戲中，橫貫東西古今社會的統價值和實踐，是長今和閔政浩最後離開宮廷、起向民間「為人民服務」的社會主義理想。但當亞洲傳統和西方現代價值和實踐出現矛盾時，大長今如觀音大士，以堅毅的微笑面對，契而不捨、誠心誠意做好一件事，不計其餘；態度良好，聲柔如水，但絕不妥協退讓，堅忍如鋼。

編導演和觀眾之間的溝通

　亞洲傳統和西方現代價值和實踐的矛盾和統合，在《大長今》裡非常成功。有事件實例、有性格衝突、有原理和哲學思想，有眾人參與和正負互動的歷程，有是非裁決，再加入階級矛盾、跨時空政治經濟、兒女私情、父女情、師生情、同事情。難得之處是，這些無不包的大雜碎元素，如韓國切得長長的配料，有機的混合在一起，既成整體，又自成形成色，條理分明。編導和演不論正派、反派或丑角，都點到即止，由內心發言。這內心發言其實是觀眾心中的話。一個老套的人物和劇情，沒散掉、沉下去，沒有過火。編導演和觀眾之間有層次豐富的無言溝通。《大長今》整齣戲成為一個模式，在內容理念上和藝術形式上整全立體，可以經得起多層次閱讀和仿造。

　劇情的設計，是由長今、韓尚宮和長今的母親，要跨越階級差距和歧視、性別差距和歧視、建制差距和歧視，有些是千百年的「前現代」問題，有些是幾十年來的「後現代」問題。編導安排她們明的借科學精神、暗的借民主的萌芽的個體主義和無私的社會主義，超越階級差距和歧視、性別差距和歧視、建制差距和歧視。個體主義和科學精神直接接觸客觀世界和生活，不讓「人和物」之間有建制權威結構在阻隔，由人自己介定世界和現實，不是由建制權威結構介定世界和現實。

五百年前故事對將來投射期盼

　大長今的故事是五百年前的事，之前的幾個五百年，以及之後這五百年前，在這曲曲折折、反反覆覆的歷史崎嶇路上，死了多少人，誰也不知道。《大長今》對這些經歷和記憶，以今天走出柏拉圖式的黑洞的心情回顧和回味，並對將來投射無限的期盼。但像《大長今》72集那樣，長今次次成功，其他的人的認知、態度和意識幾經波折後必然輕輕易易轉變過來，只是劇情的虛構。

　長今因為出身曖昧，雖然天性好學，每事問，到大自然中隨手拈來，創出前人未見未知的東西，但也備受正統建制的歧視和阻撓。她不因循、不拘一格，不囿於有型和無型的建制（師承、御膳房、行業、美食固有概念、宮中），而是四出「天外天」探索，唯一標準是「好、健康」，無分內行外行、等級你我，無名相之爭和門戶之見，但又直探本源本心，堅持烹飪的最高、終極原則—「煮食者要煮好的食物給人吃、不計其他」、「醫者要把病醫好、不計其他」。受考驗時，她們冒險犯難，不改其志，把古代的道德和當代的「專業操守」(Professional Ethics)貫通起來。但她們的打破建制成規和體制規矩，卻因是「孽種」原罪和為各人帶來麻煩，備受敵人打擊卡壓和朋友同事抵制，屢遭厄運，是非標準顛倒，好的變壞的，先進的變落後。

　香港是中國這千百年一脈相承、自成主體/實體的文化生命的「否定和質疑現狀和既成知識和權力」機制。香港社會建基於個體自由自主，自由發揮中確保和平秩序的有效運作。在中國傳統建制的唯心主義和道德主義中，香港近似長今和韓尚宮的遭遇，因為不像崔尚宮因循六代舊章、按傳統和建制辦事，自作主張引入現需的異質性，動輒被指「數典忘宗」。

　香港面臨由「方便和獎勵一個人把事情做好的現代、開放、理性、自由社會」，向「阻礙和懲罰一個人把事情做好的社會」倒退。香港人面臨這二十年的文明倒退，高雅或低俗的普及文化藝術和中檔的文化藝術，都無知無覺、無言無狀。 （本欄每周三刊出）（文匯論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