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5-06] 百家廊:書法功夫 美在動中 放大圖片
《俯首甘為孺子牛》(唐雙寧)
唐雙寧
中國書法,目擊者眾,善為者少,善賞者稀。
鄙人乃門外之人,書法作為一種業餘愛好,一時興起,塗塗抹抹尚可,真正談論起來,自然更是授人以柄,讓人貽笑大方了。
我翻遍群書,至今未搞懂書法的準確定義。世人謂之種種,不一而足;都對,但我覺得都未擊中七寸。
當年,晉人阮籍曾大呼曰:「世無英雄,遂使豎子成名」。今天,既無對書法的統一定義,我只好謂之曰「書法是以漢文字為對象,以中國傳統筆墨紙硯為工具,以書外功夫為基礎,用以宣洩情緒、創造美感的一種藝術」。
書外功夫 感性宣洩
這個定義,我以為除了對書法創作的對象、工具加以限定外,關鍵在於「書外功夫」、「宣洩情緒」和「創造美感」三項。「書外功夫」是相對書內功夫而言的。書內功夫當然不可或缺,但卻常常聽到人們議論一些書法家、大書法家,功夫不可謂不深,筆劃不可謂不力,結構不可謂不工,通篇不可謂不法(當然是有法之法,法中之法),但就是不中看,頂多有小女兒清秀之態,而無大英雄迴腸盪氣之美。說來說去,就是書外功夫不夠,充其量是紙上談兵,坐而論道,沒經歷過天崩地陷、九死一生的陣勢。
何謂書外功夫呢?讓我們看一看毛澤東的書法吧。毛澤東是名垂青史的大政治家自不待言(當然還是大思想家、大軍事家、大詩人……)。在毛澤東的眾多書法墨跡中,自書「七律.長征」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篇,也是最具書外功夫的一篇。這幅書法作品,似用兼毫所書,骨氣洞連,豪邁超逸,遒美之至。你看,字裡行間,通篇加款署,一共七十四字,疏可跑馬,密不透風。這七十四個字,忽而字如鬥牛,就像打了勝仗的英雄;忽而隱若游魚,好像敵進我退,同蔣介石在避實就虛。
字如鬥牛 雄風煥發
其中「萬水千山只等閒」句,大有摧枯拉朽之勢。「千山」二字連在一字,猶如眾山連綿;「閒」字右豎鉤與左豎筆,又如二柱撐天。「金沙水拍雲崖暖」中「雲崖」二字,如河漢星列,高偉之極。「三軍過後盡開顏」最為精彩,豪邁之氣,樂觀之情,足退萬軍。尤可玩味的「三」字,由常規的左上斜改為右下斜,成為通篇的傳神之字。「過後」二字,頂天立地,鯨吞海水,感情迸發到極致。最後一個「顏」字,單起一行,如指揮三軍的統帥,笑看前堵後追的敵軍,傲視艱苦跋涉的山水,有什麼了不起?真是精彩之至,無以復加。詩與書法結合,珠連璧合,自然天成,主宰沉浮,非其莫屬……這哪裡是詩詞和書法,分明是挾雷的電,帶雨的風,出海的蒼龍,懸崖的勁松。
這裡面筆挾著戰無不勝的意志,滿載著三軍將士的雄風,寄托著中華民族的希望。此等胸懷,此等氣魄,此等境界,此等筆墨,令所有文人、墨客、騷家、學者,甚至享譽全國的大家都望塵莫及。它只能在崇山峻嶺、槍林彈雨中產生,不可能在學府、書齋中出現。這就是書外功夫的極至。
以淚伴墨 鐵筆出師
先就此打住,再說「宣洩情緒」。「宣洩情緒」則是書法家的真情實感通過特定工具、對特定對象進行的一次自我傾述、自我表露。如果不是書法家真情實感的傾述,大悲大喜的表露,你運用特定工具也好,面對特定對象也好,渾身是書外功夫也好,頂多只是一種演戲、一種做秀。這樣的人,謂之曰「匠」。
因「宣洩情緒」而成為千古名篇的,莫過於岳飛的出師表了。傳說乃岳飛領兵行至南陽,宿武侯祠,秉燭疾筆而成。此時的岳飛,作為從小立下「精忠報國」之志的宋朝名將,面對二代君王擄去北國坐井觀天的厄運,又受諸葛亮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感染,心中一定是波瀾萬丈,因此越寫越激動,越寫越不能自已,進入了無我狀態,涕泗橫流,以淚伴墨,由行書變成草書,最後留下的,簡直不是文字,而是硝煙鐵蹄,長槍大戟和淋漓鮮血。
「宣洩情緒」而成書壇聖人的,當屬張旭。同李白一樣,張旭才高八斗,志在穹廬,但也一樣懷才不遇。終其一生,張旭不過做到太子左率府長史這樣一個七品小官。當張旭仕途無法施展抱負的時候,卻在書法中找到了自己。他以頭濡墨,以牆為紙,狂呼大叫,淋漓痛快地宣洩內心的喜怒哀樂,最終以自己的書法,與李白的詩,裴旻的劍,並稱盛唐「三絕」。今天,世上無人不知張旭,而有多少人知道唐這個「宗」,唐那個「宗」呢?
筆意風流 美在動中
「創造美感」則是利用書外功夫宣洩情緒的本質表現,是書法家真情實感自我表露的最終結果。書法創作的最終功能就是創造美感;欣賞書法的唯一標準就是「美」(當然,「美」又不僅僅是書法藝術的評判標準,也是一切藝術的評判標準)。宣洩情緒後如果不能創造美感,而是亂塗一氣,可能有人要送你去精神病院了。
怎樣的書法作品可以稱之為「美」呢?車爾尼雪夫斯基說,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美,意即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審美觀。書法自然也不例外。欣賞一部書法作品,我以為,簡言之,需看其筆法、觀其結構、思其筆意、賞其章法。筆法,即用筆的熟練程度與功力;結構,即每個字體的正確與否(當然是相對的);筆意,即字與字之間「勢」的連接與「意」的走向;章法,即整幅作品的謀篇佈局。筆法與結構,反映書法「形」的一面;筆意與章法,反映書法「神」的一面。筆法與結構,是書法的「技術性」問題;筆意與章法,是書法的「方向性」問題。神形兼備,以形配神,兩全其美;神形之間,難在謀勢,貴在有神,神韻是書法美的核心。何為神韻美?
書法諸體,先人慧眼而謂之曰「真如站,行如走,草如奔」。縱觀中國幾千年的書法史,矗立著一個明白無誤的結論:中國書法的領軍之作,就是草書,草書又分為章草、今草、狂草諸種。狂草,乃運動員中之冠軍、書壇巔峰之頂端是也。草書是中國書法藝術的皇冠,誰攻下草書,誰就登上了中國書壇的頂峰,誰就是大師,誰就是一代宗匠。歷史上,唯善草書者,可稱為「聖」。漢末張芝為草聖,晉代王羲之為書聖,唐代書法家林立,可稱為聖的,唯張旭;與之比肩的也僅狂僧懷素而已。唐以降,俱往矣,數風流人物,能與古人同享書聖之譽的,唯毛澤東。為什麼?美在動中。
神韻美只能體現在亂石鋪街的渾然一體中,不會出現在方塊磚的機械鋪砌中。
只有百米衝刺的人,才是真正的運動員,才創造了運動場上美的最高境界。
話又說回來,草書不是隨便什麼人都可以寫的,運動場上不是什麼人都可以上去衝刺的。需要勤奮,更需要天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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